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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午餐前就留在這里等候吧,要不要喝果汁?”翠羽小姐從一旁的飲料臺上端了一杯橙汁,遞給我說。
“謝謝?!睆乃种薪舆^橙汁的同時,我確認了一件事情——她身上并沒有那些令我厭惡的氣味。
在接下來的幾個小時里,我一直留守在沙龍室內,觀察著新娘身邊所有人的一舉一動。通過她們的談話,我大致了解了眾人的身份——在座的女性中,有翠羽小姐的親屬、女校同學,但絕大部分是同屬一個舞蹈團的演員。適才那名妖嬈的紅衣女子,正是該歌舞團的社長中島裕子,而翠羽小姐所說的木村先生,則是兼任經紀人的副社長。
小口啜吸完杯中的果汁,我打算找個借口出去走走——畢竟,似乎留在這里也沒有太大的收獲??删驮谖覝蕚淠_底抹油之際,眼角忽然瞟到了一個紫色的身影。那刻意避開談話中心的冷漠姿勢引起了我的注意。
那是一名身穿紫色綢緞禮服的美麗女子,身材高挑,眉目精致而有些傲氣。在眾人三五成群相談甚歡的活躍氣氛下,她始終一言不發,端著酒杯獨自望向窗外。過了許久,她忽然放下杯子,起身朝大門走去。
“薰子,你去哪里?”裕子叫住她,“馬上就要到午餐時間了!”
“屋里太悶熱了,去透透氣?!泵麨檗棺拥呐灶^也不回地拉開門扉,快步消失于白色木門之后。
“這孩子……”裕子不由皺了皺眉,與神情忽然尷尬起來的翠羽對視一眼,“不會還在介意‘那件事’吧?”
我借口去洗手間,連忙跟了出去。
還未走進洗手間,我就聞到了其中飄出的陣陣煙味,以及低低的嘆息聲。
我繞過洗臉臺,看見薰子正靠在鏡子旁抽煙。她也是個極美的女子,但不似翠羽那種精靈般的玲瓏剔透,而是仿佛古典女神一般,有一種倨傲而華貴的冰冷氣質。我忽然想起不久前曾看過的一篇文藝新聞——初下山時,在勘五郎整理給我的舊報紙內,曾經以較大的篇幅介紹過這樣一名蜚聲海外的現代舞女演員:緋宮薰子。
而我還依稀記得,那張三年前的報紙上還刊登有她的一條花邊新聞——據傳她在編排新舞時,曾與創作音樂的一名三味線藝人陷入熱戀。難道那名藝人會是高橋誠己先生?
我抬頭端詳著那張精致卻又冷漠的面孔,她也看見了我,卻沒有動作。我望著她那煙霧后微微泛紅的雙眼,問道:“您好,請問是緋宮薰子老師嗎?”
“嗯?!彼坏攸c點頭,在水池中掐滅了煙頭。我連忙從隨身的口袋中掏出筆和速記本,雙手遞上道:
“請您給我簽個名好嗎?我是您的舞迷!”
“呵呵,騙人吧?我近幾年都沒有像樣地演出過,像你這樣的小丫頭會是我的舞迷?”話雖如此,但是薰子還是簽下了自己的名字,將本子交還給我,“你多大了?”
“十五歲了,只是看起來比較小。三年前爺爺有帶我去看過您主演的《常磐》,里面的舞蹈和音樂都棒極了!從那以后,我就一直很想見您,沒想到居然能在今天達成心愿!”我回憶著報紙上的內容,故作欣喜地說道。
《常磐》是一部現代舞劇,也是緋宮薰子的成名之作。舞劇講述了源義經之母常磐忍辱負重、跌宕起伏的一生。不同于以往記錄那段歷史時著重描寫英雄事跡的習慣,《常磐》完全以女性視角來解讀源平氏之亂的起源,刻畫了源義朝之妾——絕世美人常磐堅貞、悲慘而又凄美的形象。劇中由薰子所飾演的“常磐”一角受到了評論界和觀眾的一致好評,被譽為“復活的義經之母”、“亂世中的女性悲歌”——我以少年追星者的狂熱姿態不斷贊揚著薰子和她的角色,當然以上這些信息,都來自于那篇報道。
“呵呵,沒錯,那正是我和他的成名作?!惫黄淙?,在粉絲狂熱的追捧下,緋宮薰子終于開了金口,“真懷念啊……當時,我還只是個名不見經傳的小演員,第一次獲得首席舞者的機會;而他也迫切需要一部成功的作品,去向不支持他的家族證明自己的選擇……當時的日子,真是愉快啊……每天都在一起談論舞劇和音樂,每天都有說不完的話題。說不定……那就是我舞臺生涯中最美好的回憶了……”
緋宮薰子的雙眼泛起了霧氣。我凝視著她變幻莫測的表情,小心詢問:“緋宮姐姐……您,愛著誠己先生嗎?”
“啊,這又不是什么新聞了。不過,都已經過去了?!背龊跷业囊饬?,薰子坦然地承認了自己的心事,“我并不后悔,也不會怨恨翠羽。她和誠己的相識是在我們分手之后,而且……從個性上來說,也的確是她比較適合他……所以,我只是感到惆悵而已,別擔心?!?
薰子用手指輕輕抹了下眼圈,向我苦笑了一下,隨后打開化妝包,略微補了補眼妝。末了拍了拍我的肩膀,微笑著說:“走吧,就快到午餐時間了。樓下的大草坪上會舉行豐盛的冷餐會,別遲到了喲?!?
“嗯!”報以同樣故作輕松的微笑,我轉身朝樓梯跑去。
在草坪上,我和化身為褔部昭司的勘五郎會合。與新娘這邊波瀾不興的狀況不同,勘五郎少見地一臉嚴肅,看來在東棟內似乎有所斬獲——他將我拉到一個無人的角落,四下張望一番后,遞給我一個紙包:
“里面的東西,你自己看吧!”
我打開紙袋,里面有一個慶祝用的紙炮筒,一罐噴灑彩紙屑的噴罐,還有一瓶已經啟過封的香檳。我打開香檳聞了聞,又晃了晃噴罐,轉頭問道;“怎么回事?”
“香檳里有一股子苦杏仁味兒,應該是氯酸鉀;噴罐里面摻了汽油;還有這個——”勘五郎拿過紙炮筒,小心地撕開外面的紙殼——里面倒出的不是彩紙屑,而是無數鐵釘、玻璃碎片和細鋼絲。
我感到胸中一陣抽緊,忙起身想奔去冷餐會現場,卻被勘五郎一把拽?。骸皠e急,我已經仔細搜查過整個會場和后廚了!有異常的東西都在這里,其余沒什么問題!”
“你確定!”在得到阿勘鄭重的答復后,我才稍稍松了口氣,重新坐下來,“詳細說一下吧,今天這一上午的狀況?!?
勘五郎將上午所做的調查做了簡單匯報:在拜會了新郎高橋誠己及家人后,他便徑自溜去賓館廚房,分身化身為酒店服務員對冷餐會上的所有食品都進行了一次排查,果然發現了這瓶問題香檳。發現異常后的勘五郎忽然心血來潮,轉身出了廚房,偷偷潛入儲備婚禮用品的雜物間。果然在那里又發現了鐵釘紙炮和汽油噴罐。
“……有關報紙上刊登的那張照片,我也向誠己旁敲側擊地詢問過了。”勘五郎指的,自然是那張攝有三味線“若葉”的那張照片,“據他所說,那把三味線是決定結婚后不久,忽然從家里的庫房內發現的。因為看著是把古董,所以即使無法用于彈奏,還是把它放置到了堂屋內。正巧那幾天有記者來做訪談,沒想到恰好照了進去……據說就在婚禮前幾天,那把三味線就莫名消失了?!?
“消失?”
“是的,不知道是被盜還是傭人收走了,總之就是再也沒找到?!笨蔽謇陕柭柤纾硎疽呀浗弑M所能,“按照誠己自己的說法:那把琴雖然年代久遠,卻不是出自名家之手。況且本來就是忽然出現的,家里人也就沒有怎么在意?!?
“……今天除了發現這些以外,還有沒有什么可疑的人物?”看來眼下,要追蹤“若葉”的本體已沒有希望。我晃了晃手中的紙袋,將話題牽回到婚禮現場。
“沒有,這些東西似乎是早就混入食物和雜物中的。高橋家的親友從前天晚上就陸續入住酒店,現在沒法查到是誰動的手腳?!必傌垶殡y地搖了搖頭。
“……那么,有沒有什么可疑人選?”我在腦海中一遍遍過濾剛才見過的賓客——這些被動過手腳的疑似“兇器”都沒有明確的性別指向。換句話說,不能確定“三味長老”狙擊的是新郎還是新娘,就沒法確定被附身的究竟是男還是女。
“別亂,雖然從這些東西中沒法確定兇手的性別,但是還是有線索可循——既然兇手選擇了香檳、紙炮筒和噴罐作為工具,那么他,或者她,一定是能夠接觸這些東西的人!你想想看,在婚禮上一般哪些人群有可能拿起紙炮筒和噴罐這些玩意兒來襲擊新郎新娘?”
“……司儀、伴郎伴娘、同輩的親友團!”我茅塞頓開。沒錯,紙炮筒等制造氣氛的玩意兒一向是年輕人的最愛!可惜被激發的情緒沒過幾秒就又掉到了谷底——雖然因此排除了部分賓客的嫌疑,但是剩下的人群,仍然是短時間內無法排查的數字。
“別泄氣,其實我們還可以從這些方面入手……”貍貓話說到一半忽然站了起來,用腳將地上的鐵釘和玻璃屑掃到草叢中,用我的帽子來遮擋手中的紙袋。我順著他的目光看去,只見一身雪白禮服的新郎誠己正帶著幾個年輕人向這邊走來。
“褔部老師,我正在納悶您跑到哪里去了,是酒和食物不合胃口嗎?”誠己本就是個風度翩翩、充滿藝術氣質的英俊青年,經由禮服和化妝師的錦上添花,此番看起來更是比訪談照片上的模樣更勝幾分,“有什么需要的請盡管吩咐。如有照顧不周的地方,還請多多包涵?!?
“哪里哪里,今天的招待真是太豐盛了!尤其是美酒,1988年的年份香檳可不是到哪兒都能喝到的!”勘五郎態度恭維地打著哈哈,順便把我拉到面前,“啊,介紹一下,這就是我剛才提到的孫女,梅?!?
“真是可愛??!難怪時常聽您說起?!闭\己俯下身,紳士地握起我的手,“梅小姐,歡迎來參加我的婚禮,一定要過得愉快喲!”
“嗯!”我連連點頭,眼光卻越過誠己,瞟向他身后的三人——兩女一男,其中一名女子留著披肩直發,身穿素色直筒裙套裝;另一名則梳著可愛的學生式短發,身穿白色小禮服;唯一的男孩則穿著制服式的立領禮服,三人看起來都相當年輕。
“啊,我來介紹一下,這兩個就是我剛才向您提到的弟子,楠本和綾瀬;這是舍妹直子,剛才褔部老師已經見過了吧?”察覺到我和勘五郎詢問的目光,誠己轉身為我們一一引見。學生模樣的女孩和男孩連忙向貍貓深深鞠躬,倒是那位直子小姐只是微微頷首,看起來有些拒人于千里之外。
“是啊,聽說令妹還是東大畢業的高材生,正打算去德國留學是嗎?”勘五郎一臉誠懇地說著恭維話,“真了不起,高橋家不愧是津輕有名的望族,即使是年輕一輩也個個都是時代之花!還有這兩個年輕人,就是誠己你剛才提到的徒弟嗎?想必技藝也一定不同凡響吧,若有機會,一定要讓老朽先睹為快??!”
“哪里,褔部老師太過獎了。事實上,我也正有此意?!闭\己端著酒杯,向勘五郎敬酒道,“等蜜月結束后,我會在京都召開一場三味線品賞會,屆時我和弟子們都會獻曲,希望老師您到時能夠出席并指教!”
“那是當然,老朽一定會到場的!”誠己和褔部仿佛往年老友般互相拍著肩膀寒暄起來,倒是身后的兩名弟子稍顯局促,雖然激動地漲紅了臉,卻不敢出聲插話——在能樂界,能得到褔部昭司的贊許則意味著有可能一夜成名!也難怪這兩名年輕的奏者會如此緊張了。
趁著雙方閑聊的機會,我站在一旁,仔細打量著新郎誠己和隨行的三人——誠己儀表不凡,言行舉止親切有禮,與青樹小姐可謂珠聯璧合;他的妹妹直子卻與他截然不同,她的表情刻板而嚴謹,與誠己相似的皎潔眉目被一副金屬框眼鏡掩去了光芒,甫一看簡直像個任職中的家庭教師;倒是那兩名少年弟子,神情活躍而靈動,楠本似乎一直在猶豫著要不要向勘五郎變化的褔部搭話,而綾瀬則更為羞澀,只敢用憧憬的眼神遠遠看著二人。
“……既然如此,我就在京都恭候老師光臨了,當然,歡迎您到時候也帶著梅小姐一同前往!”誠己微微躬身,將品賞會的邀請函遞給勘五郎后便打算結束談話。見此情形,我連忙開口叫住他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