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措侖諾然,拾起弓,轉了身,大步經過南平時掀起一陣沉風,再沒看她一眼。腳步聲漸漸遠去,馬靴在行走時揚起的塵土顆粒起伏,組成了一道久久不能彌散的霧。
瓚多送走了少年,坐在王位上不知想些什么,竟自顧自微笑起來。
片刻后他發(fā)現了南平還在,若有所思道:“你我許久未曾親近,我原以為王后會記恨我。今日一見,倒還是應了那四個字:伉儷情深。”
他又溫聲對南平道:“正逢喜事,不如小酌一杯?”
方才瓚多走神時,南平這廂也在尋思:男人喚她圍觀這場爭執(zhí),難道就是單純?yōu)榱撕妥约旱牡艿軤庯L吃醋么?
也許他是有此意,但更多恐怕還是拿南平立個靶子,把自己沒應驗給措侖的說辭,全都推到她身上去罷了。
橫豎紅顏禍水,變心也好,擇高枝而棲也罷,都是南平的罪過。
少女確實出于多方考慮,當眾拒絕了少年的求愛。但如今僵局已解,她再無意成為瓚多與措侖兄弟鬩墻的借口。
所以南平道:“西賽王妃尚在養(yǎng)病,我還是離陛下遠些為好。萬一破了圣者所說的忌諱,豈不是功虧一簣,成了千古罪人?”
她頓了頓又說:“畢竟陛下子嗣金貴,孩子來之不易,這罪過南平擔不起。”
如此有禮有節(jié),進退有度,全然不像新婚夫婦會說的。
“也好。”瓚多面上的親切神色淡了,曼聲道,“那等過了這些日子,我再去幸你。”
少女面上一僵。
“不愿意?”瓚多眼神深沉,全然不顧堂中聽者眾。
南平頷首,不欲露出心底不快:“求之不得。”
“王后確實是個聰明人。”男人好像叼了雪兔的鷹,如此點評道。
*
回去的路好像踩在云端,飄忽不定,毫無實感。
南平腦子里俱是今日殿上的針鋒相對。她一度想托人去和措侖解釋兩句,思前想后又放棄了——橫豎自己也是要婉拒他的,如今不過是莫名提前了些日子,還用的是如此傷人的手段。
但殊途同歸,道理都是一樣的。
除開這些,自己可曾說錯一句、行錯一步?
在殫精竭慮的思考中,天不知不覺黑了。
連阿朵都跟著擔心起來:殿下自打從瓚多處歸來,兩眼直愣愣的。不說話也就罷了,連茶水都不曾喝過一口。難不成是與王上鬧了別扭,打算活活渴死自己么?
“殿下,多少進一口罷。”阿朵端著熱氣騰騰的餅子與奶漿,苦口婆心勸道。
南平擺手——那場風寒確實留下了根,她方才想了一后晌的功夫,腦袋就嗡嗡作響,直犯惡心。
“熄燈罷,今日早些歇。”
主子發(fā)話,燈很快就滅了。
南平枕在硬實的榻上,死活睡不著。旁人的黑甜鄉(xiāng)來得倒是快,不多時已有鼾聲響起。
漸漸的,空氣中彌漫起一股香甜氣息,跟蜜似的。不濃不淡,單是叫人犯迷糊。
南平隱約有些昏沉,卻又不敢就此睡去。因為夢里那魘獸張著血盆大口,就等著她墜進來。
有利器護體就不怕了。
刀呢?措侖送的刀呢?
南平慌張的到處找尋,卻發(fā)現所觸之地,皆是空空如也。
是了,她傷了朋友的心。他再不會回來了。
少女張了張口,在半睡半醒間從喉嚨里擠出一兩聲嘆息。突然一點窒息的涼意彌漫上來——有人捂住了她的嘴。
“別叫。”他說,“是我。”
是誰?
南平試圖睜開眼睛,一片迷蒙中,只倉促瞧見來者蒙著面巾。那人不怕燙似的隨手碾滅了手持的香。香氣裊裊未散,足夠勾斷清明的神思。
她似是被人打橫抱了起來,一陣顛簸起伏,終于沉入酣暢夢鄉(xiāng)。
不知過了多久,冷風拂面。南平不自覺打了個哆嗦。有人幫她緊了緊披在外面袍子,低聲問:“冷得厲害么?”
南平醒了。
眼前是黑壓壓的夜與荒野,無邊無垠。火堆熄滅了,卻還有淡淡煙霧涌出。眾多馬匹在遠處不安踱步,軍士們壓低了嗓子,試圖止住偶爾響起的嘶鳴。
靜謐里,身旁那個人開口,遞過窄口皮囊:“來,喝口水,潤一潤。”
南平沒有接過——她已經完全清醒了。
“措侖。”此時她終于看清了身邊人,顫聲道,“你為何在這里?”
明明先前那次晤面,早就將他們二人之間的緣分斷盡了。措侖傷了面子,理應再不會出現。現在又是怎么一回事?
少年沒有作答。他見她不想喝水,便把水袋上的繩子拉緊,重又系上。
南平撐著坐起來,忍不住又問:“我這是在哪里?”
“營地,山上。”措侖回復的簡短,手往南邊指去,“高城在下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