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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塵搖頭說道:“我打聽到了一些事情,侍女從衛光明那里也知道了一些當年的秘辛,既然當初西陵神殿強行停止了這件事情,并且把衛光明囚禁了十幾年,這代表道門也不相信神之子的故事。”
“即便神殿不信,也不代表佛宗不信?!?
葉童說道。
許塵想起春日清晨在都城街頭遇見的那兩名苦行僧,那位來自不可知之地懸空寺的道石大師,想起在精神世界千里孤墳前與那尊石佛的對話,尤其是對話里很隱晦的那些部分,不由微微蹙眉,沉默不語。
“別說這些無趣的事情,還是先吃羊雜吧?!?
他看著葉童笑了笑,說道:“羊雜必須要趁熱吃才香。”
葉童皺眉說道:“現在不是冬至,吃什么羊雜湯?”
“誰說羊雜一定要冬至吃?誰說沒有槍頭就捅不死人?”
許塵的這句話顯得有些莫名其妙,至少對葉童來說是這樣,里面隱藏著一些只有他自己才能明白的意味。
片刻沉默后,他說道:“而且冬至那天我不見得有時間。”
葉童雖說是被迫離開桃山,但身為大司座,在都城里依然有自己的情報來源,所以當她聽到許塵的這句話后,眉頭忍不住再次深深蹙起,眼眸里漸漸被疑惑和驚訝的神色所占據。
冬至那日,便是西門望的榮歸日。
時日漸逝,秋氣漸退。
都城里垮了一座小道觀,熱心的街坊們幫助觀里的人們重修屋宅,然后他們知道小道觀里多了位喜歡穿素色布衫的熱心人,無論街坊遇著什么事情,都會得到那人的幫助,那人似乎不知道什么叫做麻煩。
兌山宗后山也垮了一間小院,在瀑布聲的陪伴下,那個男人頭頂古冠坐于潭間靜思不知多少日夜,某個胖子跟在六師兄的身后,唉聲嘆氣扛著土石木材之類的物事,要那個男人把小院重新修好。
傳人葉瑤,在都城熱情而世俗的市井間,平靜而沉默地行走在成圣的道路人,兌山宗先生,在孤單而冷清的瀑布前,接受著濕霧的洗禮,他的臉變得越來越漠然,雙眉卻越來越直。
自邊塞歸來的西門望大將軍,不停接受著朝廷的封賞,在各家王公府邸間宴席不斷,沒有人知道,深夜時分,他還是習慣坐在自家將軍府的后園里,看著落盡黃葉的光禿枝椏,看著落下的雪花沉默。
許塵在兌山宗后山和雁鳴湖畔來自往返,平靜修行,偶與葉童以意相戰,更多的時候則是在漸凋的蓮田里沉默。
都城很沉默,所以顯得很平靜。城里的人們各自沉默,所以各自平靜。在絕大多數人看來,這份沉默與平靜,至少會持續到天啟十五年的冬天結束。因為無論怎么看,都沒有人能夠打破這種平靜。
風寒雪驟秋已去,便到了冬至的那日。
這一天,西門望大將軍會宮陛辭,朝陽皇帝陛下會再次獎賞他的功勛,并賜以家宴的榮耀,然后滿朝文武送他離開都城。
這一天,小道觀終于重修完畢,葉瑤認認真真梳好道髻,站在瘦道人的身后,就像是鄉村婚事里的俗氣知客般,對著來參加儀式的街坊們連聲道謝,然后把街坊們手里提著的雞鴨水酒水搬到后廚。
葉瑤看著身后修葺一新的道觀,還有不遠處那些被他親手修好的街坊們的雨檐,露出真誠的笑容,說道:“多謝大先生。”
雁鳴湖畔宅院里的人們也已經醒了。
許塵在侍女的服侍下洗了一個澡,換了一身全新的黑色院服,把頭發仔細地挽好,戴上平冠,整個人頓時顯得精神了很多。
侍女也洗了一個澡,然后自己用剪刀把頭發剪短,很認真地梳了一個小辮,對著銅鏡仔仔細細地擦粉,并且畫眉。
“很好看?!?
許塵看著鏡中那個清清爽爽的小姑娘,笑著說道。
侍女從凳上站起,轉身替他整理院服,摘掉他肩頭的線頭,說道:“今天是咱們的大日子,再怎樣認真都應該?!?
走出臥室,許塵打了個響指,把在園角無聊啃了一夜臘梅的大黑馬召了過來,輕輕打了馬臀一記,說道:“自己回兌山宗去?!?
大黑馬微仰頭顱,感到有些疑惑,不過畢竟不是人,即便有疑惑也沒辦法說出來,只得遵命跑出宅院,順著長街向城外而去。
葉童不是大黑馬。
她站在園門樹下看著穿戴一新的主仆二人,忽然伸手指向庭院上方的天空,平靜說道:“今天會落大雪,你們還要出去?”
黯淡的天空里飄著黯淡的云,云色沉凝如山,似乎隨時可能飄下雪來。
許塵抬頭看了眼天,說道:“雨能留人,雪不能留人?!?
葉童說道:“雪不能留人,所以你要留人?”
許塵說道:“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葉童問道:“為什么昨天夜里便把家里的管事丫環都散了?”
許塵笑著說道:“這不是證明我沒有留人?”
葉童說道:“你知道我的意思?!?
許塵說道:“今天冬至,管事和丫環也應該多陪陪家里人?!?
葉童說道:“那你為什么要我離開?你不要告訴我,你還沒有放棄刺殺西門望,你這時候就是要去做這件事情?!?
許塵問道:“你會擔心我的死活嗎?”
葉童搖了搖頭。
許塵笑著說道:“雖然聽來確實有些令人傷感,不過這才是真實的你,既然你不擔心我的死活,何必管我去做什么?”
“西門望是我道門客卿,我哥來都城為的就是這件事情,他不會允許你從中破壞,我也不會允許,所以如果你要出手,我會把你留在這里。”
葉童看著他平靜說道,右手在青衣道袍袖外,于冬風間便要握住一把虛劍。
許塵看著她的右手,沉默很長時間后說道:“看起來全天下的人,包括我的師門都不同意我去刺殺西門望。”
他抬起頭來,靜靜看著葉童的眼睛,說道:“你知道我是個怎樣的人,我打不過西門望,便不會想著去殺他,我要你離開,只是想告訴你,葉瑤的那間小道觀今天重新開張,既然是冬至,你應該去那里?!?
葉童說道:“你還沒有說你是不是去刺殺西門望?!?
許塵說道:“我以夫子的人格向你發誓,我從來沒有想過刺殺西門望?!?
葉童神情不變,說道:“換一個名義?!?
許塵說道:“如果我刺殺西門望,那么我和侍女永遠不能在一起。”
葉童怔了怔,似乎沒有想到他居然真的會這樣承諾,皺眉問道:“那你們二人為何如此重視今日?”
許塵說道:“我們要去吃羊雜湯。”
葉童沉默,青衣道袍微飄,消失在被大黑馬啃的狼籍一片的梅樹深處。
大黑馬嚼著梅花的碎沫,帶著香味,離開雁鳴湖,向城外跑去,駐守都城南門的官兵,知曉了這匹黑馬的來歷,哪里會攔它,嘖嘖稱奇看著它消失在城外的寒冬官道上。
沒有用多長時間,大黑馬便跑回了兌山宗,從側門踏斜坡鉆云霧,出現在后山崖坪的鏡湖畔,不停喘息,低下馬首去湖面上親吻自己,貪婪地飲著水,滋潤自己將要燃燒起來的咽喉與馬肺。
大黑馬不知道許塵要做什么,也不知道自己為什么會有惴惴不安的情緒,它只是隱約覺得自己應該早些回到兌山宗,這樣可以讓兌山宗里的人們,猜到雁鳴湖畔將要發生什么,它認為自己報信者。
潘安站在湖畔那頭,看著對岸的大黑馬,圓乎乎的臉頰上浮現出濃重的憂色,唐小棠抬頭看他一眼,問道:“會發生事情嗎?”
“按道理,按照師弟他的性格,明知必敗,那么便不會做任何決定,所以應該不會發生什么事情,但大黑馬為什么會回來?”
潘安微微皺眉,說道:“我現在發現,我似乎一直都沒有真正了解他的心里在想些什么,我一直以為他是一個冷漠寡情現實的家伙,所以我很難想像,他會做出一些勇敢而虛妄的舉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