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隨著這聲悵然的嘆息響起,桌面上驟然出現了無數道裂口,然后裂縫向著桌腿蔓延,青石地面上也出現了裂縫,接著是墻角,裂痕攀墻而上,明亮的窗紙上也開始出現裂痕,直到最后裂痕來到了梁柱上。
書桌桌面碎裂成數百塊小木塊,向地面落去,桌腿裂成更細的木條,向地面倒去,青石地面裂痕漸深,如見黑色深淵,墻皮簌簌剝落,窗紙嘶嘶飄離,梁柱吱呀變形然后從中斷開。
轟然聲中,道觀這間偏僻的房屋,如同積木般倒塌,濺起滿天煙塵,而那些裂痕繼續向外蔓延,把道觀其余建筑也盡數切割成碎片。
整個小道觀的建筑,依次倒塌于煙塵之中,好在那些令墻傾梁摧的裂痕線條,極為神奇,把堅硬沉重的建筑材料切的極碎,并且依循著冥冥之中某些空間切割規律傾垮,并沒有把屋子里的生生砸死。
雨后的空氣本來極為清爽,此時小道觀里卻是煙塵一片,滿地廢墟,瘦道人帶著兩名道童滿身灰土,極為狼狽地從廢墟里爬了起來,用道袖捂著鼻子不停地咳嗽,看上去極為凄慘。
葉瑤靜靜站在磚石廢木間,身周彌漫著煙塵碎礫,但他的眉眼衣裳依然是那般干凈,沒有沾惹任何塵埃。
他愿意時,爬梯揭瓦修檐,可以渾身雨水泥點。
他不愿意時,便是滿天泥雨,也休想沾著他的衣袂一角。
“你畢竟是我的親妹妹,不要逼我殺你?!?
葉瑤看著葉童平靜說道:“如果你還堅持以這種倔強地姿態站在我面前,我真不知道下一刻會發生什么?!?
葉童擦掉臉上淚水混著灰塵形成的污垢,看著他恨恨說道:“哥,總有一天我會比你強,到那個時候,你就再也沒有辦法殺死我,我會重新站在你的面前,我還會堅持把應該屬于你的東西搶回來?!?
說完這句話,她轉身離開了小道觀。
葉瑤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觀門外,沉默不語。
“這到底是發生什么事情了?”
瘦道人痛苦地捶胸頓足,看著身前化為廢墟的小道觀,想著自己這數十年來的節省與辛苦,想起那些求爺爺告奶奶四處化緣的畫面,身體顫抖起來,聲音里充滿了絕望與悲傷。
葉瑤微微蹙眉,回頭看著他說道:“我出錢,再給你修一個。”
“這是錢的事嗎?這是錢的事嗎?”
瘦道人悲憤交加,緊緊攥著胸口的道袍,避免因為心痛而死去,聲音嘶啞吼叫道:“這道觀里每塊磚頭每根木頭都是我親手買回來的,我知道它們原來的位置,可現在呢?現在什么都沒有了,我忘了它們應該在哪里,這是錢的事嗎?這些都是我的命!那是錢能買回來的嗎?”
葉瑤看著身前那些被切割成極細碎塊的磚頭與木塊,沉默片刻后說道:“你說的對,新買的磚木只能修出新的道觀,舊的毀滅了便回不來了,這個世界上從來就沒有什么重生,有的只是新生?!?
說完這句話,他神情微僵,站在廢墟之中,再也沒有任何動作。
葉瑤不知道為什么這間已經變成廢墟的小道觀,能夠讓自己生出這樣一番感慨,會完全無意識說出這樣一番話來。
他只知道,自從當年游歷諸國,勘破生死關后,自己的境界已趨圓融,漸而平靜如山石的境界,繼先前那些微顫之后,竟又有了松動的跡像。
瘦道人哪里知道他此時的狀態,看著他沉默,以為是不想惹麻煩,不由覺得愈發惱怒,擦掉眼淚,便帶著道童去廢墟希望揀回些有用的東西。
小道觀倒塌的動靜不小,街坊們很快便涌了過來,看著廢墟慘景,人們低聲議論了幾句,便回自家宅院拿了工具前來幫忙。
街坊們自家的宅院有很多被暴雨淋壞,但他們想著瘦道人年老體弱,小道童體瘦乏力,哪里還顧得上管自家的事情。
先前悲慘不堪的小道觀,頓時變成了一個熱鬧的工地,雖說沒有辦法把這么短的時間內重新修起一座道觀,但響亮的號子聲,人們的歡笑勞作聲,似乎預示著不久的將來,小道觀便會恢復如初。
瘦道人抹著老淚,四處行揖道謝,臉上滿是真誠的笑意。
時已近暮。
葉瑤醒了過來,他看著眼前那些普通而平凡的百姓忙碌的身影,看著他們臉上的笑容,想著瘦道人說過的那些話,若有所思。
瘦道人走到他身前,把眼睛一瞪,想要罵他兩句,卻下意識里有些不敢,又想著道觀塌時那句話,不由有些緊張地搓了搓手,問道:“你真肯出錢?”
葉瑤看著他,認真說道:“如果你愿意,我可以為你修一座神殿?!?
后山。
師兄站在瀑布之前,聽著入耳如雷的水聲,看著四濺如星的水霧,臉上沒有絲毫表情,不知沉默了多久后,說道:“聽說他樓垮了。”
大師兄站在他身旁,嘆息說道:“他來都城,便是機緣,這等事情,莫要羨。”
師兄微微挑眉,說道:“師兄,我何須羨他?”
都城,雁鳴湖畔。
餐桌上擱著一個大土甕,甕里是乳白色的羊雜湯,青翠香菜被羊湯的熱度一薰,香味頓時在整個屋內彌漫開來。
許塵拿著筷子,用筷尖把碟中的腐乳掏碎,侍女在旁邊剝蒜搗泥,大黑馬在園子里,隔著門檻看著屋內的動靜,眼睛瞪的極大,鼻孔張的極圓,不知道是好奇還是貪著鍋里的肉雜。
“聽說葉瑤寄居的小道觀今天下午垮了?!?
許塵稍一停頓后,忍不住笑了起來,說道:“聽說……師兄聽說這件事情后,在瀑布前面站了半晌,最后把自己的小院砸了?!?
侍女抬起頭來困惑地看著他,她去過兌山宗后山那間小院,想著那方清幽的小院居然變成了廢墟,不免覺得有些可惜,問道:“為什么?”
許塵搖頭說道:“像師兄和葉瑤這樣境界的家伙,誰知道他們是怎么想的?我經常以為,修行到他們的境界,基本上都會變成瘋子,小道觀垮了,葉瑤似乎明白了一些什么,師兄砸自己小院,大概也是想悟出些什么?”
侍女現在雖然已經正式開始修行,但依然完全無法理解,那些知命境的大修行者的思維方式,心想少爺說的對,真是一群瘋子。
當羊雜湯漸冷,肉食漸盡,碟中料醬漸殘之時,葉童終于回到了雁鳴湖畔,侍女去收拾衣物,屋內便只剩下了許塵一人。
許塵看著她走進門來,說道:“怎么這么晚才回來?對了,你雖然不交房租,是不是應該多做些家務活兒?”
葉童看著桌上的殘羹剩菜,蹙眉說道:“你有丫環和管事?!?
許塵笑著說道:“那哪里有讓道癡替自己洗碗端水來的快活?光明神座在我家鋪子里做過工,你可以學習一下西陵神殿的光榮傳統,將來這事兒要傳將出去,必然是我家的一段佳話?!?
葉童的眉尖蹙的越發厲害,一言不發坐了下來。
許塵看著她的神情,猜到她此時心情不佳,卻沒有任何收斂,繼續說道:“話說回來,我本以為你哥至少會請你吃頓飯。
葉童靜靜看著他說道:“看來你打算在都城里把自己的小日子過出長久味道來,但你有沒有想過,這個世界不可能縱容你就這樣過下去。”
許塵微微一笑,說道:“我是唐人,更是兌山宗二層樓弟子,我想像不出來,有誰會愚蠢到來打擾我的小日子?!?
“如果你是神之子呢?”
葉童看著他,明亮如秋湖的眼睛里滿是嘲諷和寒冷的神色。
許塵微微一怔。
前些日子那場談話中,葉童直接揭穿他入魔的事實,然后此時她又如此輕描淡寫地提到這樣一個可能的事實。
“我真的不知道你在說什么?!?
他說道。
葉童說道:“如果真如傳聞那般,你是當年將軍之子,那么你便是光明神座當年眼中看到的黑夜的影子,現如今大概已經很少有人還記得當年那件事情,但你以為我怎么可能忘記?”
“你信嗎?”許塵看著她的眼睛,認真問道。
葉童沉思半晌后搖了搖頭。
許塵神情微松,說道:“你為什么不信?”
葉童說道:“真覺?!?
許塵翹起右手大拇指,誠懇贊美道:“直覺最高,來來來,請吃羊雜,我在廚房里還藏著一些,就為了孝敬你。”
葉童沒有笑,看著他說道:“我不信不代表神殿不相信……我哥他出現在都城,為的是關注西門望歸老一事,但我相信他其實也是來看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