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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采星樓”返回公主府的途中,月色未減纏綿,而街上人聲漸漸低疏下去。兩人契談良久也不禁感到困意襲來,便在棲梧街口告別。映弦眼見紀凌荒的身影完全融入了夜色中,方轉身加快腳步趕回公主府。進了門,卻發現四周一片靜寂。琢磨著怕是時辰太晚,司徒素等人已回府安寢,于是放輕了步子徑直朝大院走去。
道路猶如水銀鋪就,露冷苔滑,腳下偶爾傳來幾聲秋蛩的啼鳴,三長兩短,啼得甚是凄清。而壁上青燈幽幽,如麗鬼的眼珠子,無端添得幾分陰森。映弦躡手躡腳走到第一進大院,忽然瞧見一道黑影從垂花門外閃過。映弦一驚,還以為有賊,定睛細看,卻是平時老實巴交、少言寡語的小尹子。她走近招呼道:“小尹子,你在這里干什么?”
小尹子陡見映弦,不由自主“啊”了一聲,一臉悚然,就像在密林中獨行遇到了女鬼。定了定神,說道:“是映弦姑娘回來了?”聲音帶著一絲沙啞。映弦又好氣又好笑:“廢話。這三更半夜的,你不回屋睡覺,來這里做什么?”小尹子聞言卻嘆了口氣道:“映弦姑娘,小尹子今晚睡不著。所以想到處逛逛。”
“你干嘛睡不著?”
小尹子嘴角微抽,似乎想說點什么。終究斬下話頭,只迸出一句:“也沒什么。不過是想起以前的家人罷了。所以想出來看看月亮。”
映弦覺得怪怪的,但見他欲言又止,而自己也實在疲倦不堪。便說道:“那我可回屋了。你一個人逛得差不多了就早點睡吧。對了,今夜的月亮還真是不錯。”
很快她便走回到自己院落。草草盥洗完畢,奔入臥室,身體剛一挨上床,睡意就如猛獸襲來,像是要將自己拆吞入肚。連衣服也懶得脫了,不一會兒便帶著今晚的柔情蜜意墜入夢之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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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覺一睡便睡到了巳初初刻。醒來后陽光如一捧碎金閃耀在茜紗窗上。映弦伸個懶腰,嬌慵地叫了一聲“晴煙”,準備起床梳洗。無人應答。連叫了四五聲,晴煙才進得屋來。映弦見她穿著一身若草色對衿衫與挑絲鑲邊裙,雙平鬢間左右各扎水藍珠花一串。那還是自己不久前送給她的小玩意兒。此刻繞髻而垂,娟雅妥帖,發著柔和的瑩光。整個人娉婷清秀,便如臨河一株柔柳。倒像是特意打扮過的。
映弦問道:“你們昨晚什么時候回府來著?”晴煙答道:“大概是亥正二刻、三刻吧。算很晚了。不過好像姑娘還沒回來。等了你好久。”說罷低了頭,目光下垂,手指不自然地搓捏著裙擺。臉上迥別于平時的歡喜天真,卻是一副心事重重的表情。映弦大為奇怪,問道:“你怎么了?”
晴煙抬起頭望著映弦,囁嚅道:“也沒什么。姑娘不必擔心。”
“真的?”
晴煙沉默須臾,忽然說道:“姑娘,要是我以后對你說了不該說的話,或者見到一些不該見的東西又不告訴你,你會不會責罰我?”
“那看是說什么話、見到什么東西了。你今天到底怎么了?”
晴煙的臉上仍然愁云隱隱,目中藏有驚恐之意,看得映弦于心不忍,便說道:“你這小小年紀,難道還能說出什么大逆不道的話么?就怕是你自己想嚴重了。實際上沒什么大不了的。不如說出來讓我幫你斟酌斟酌。”
晴煙還在猶豫不決,門外卻咚咚咚響起扣門聲,沒等映弦說“進來”,來者已推門而入。櫻色綢襖兒外罩玉色緞背心,下著繡粉蓮馬面裙。飛仙髻間插了一只花蝶鏤空金簪,雙耳珠光躍然,臉上喜氣縱橫。卻是蕙衣。今番也是刻意修飾了的。
蕙衣甫見晴煙立在一邊,說道:“你還愣在這兒干啥?還不去云隱苑幫忙?今早讓你去買食材,都買回來了嗎?”
晴煙見了蕙衣,目光更是一怯。答道:“已買回來了。我……這就去云隱苑。”說罷挪動腳步,臨走前卻又不舍地看了映弦一眼。
映弦兀自一頭霧水,蕙衣便一屁股坐在床邊,向映弦道出緣由——原來,八月十六也即今天是司徒素二十二歲的生辰。昨晚中秋節進宮,永瑞在一家團圓之余,還專門給司徒素安排了熱熱鬧鬧的慶生活動。而公主府的丫鬟太監們聚在角落一桌,察言觀色,覺得司徒素仍不夠開懷,便商量著回公主府后要再給司徒素辦一場特殊的慶筵,給她一個驚喜。慶筵地點就定在云隱苑。因此今天一大早,所有還在府里的下人各司其職,采購的采購,布置的布置,打掃的打掃。司徒素因昨晚睡得晚,今天起床也晚,吃了早膳剛去書房看書。
映弦恍然大悟。難怪晴煙和蕙衣都比平日打扮得更亮麗。好奇地問道:“今天大家都回來了嗎?都有哪些人在公主府?”蕙衣說道:“今天十六,回老家的都還沒回呢。估計明天吧。其他人不在也就罷了,最要命的是柳師傅也回家了。這頓筵席便由小桂子主廚。也不知這家伙有幾把刷子,不過看上去他倒挺有自信的。”
映弦笑道:“既來之,則安之。所以今早你就安排晴煙去買食材了?”
“對。雖說是民間的,好在更新鮮。更早些時候蘭裳也主動說去買些水果。這又是食材又是水果的,一個人可提不動。”
“公主府還有誰在?”
“除了柳師傅和幾個老媽子外,綴玉、采虹也都回家了。雷侍衛、鄭侍衛家在西鑒,也回去了。其他人倒是都在。你可別說,嚴侍衛和李侍衛平常不怎么跟咱們打交道,但今天一說幫忙也都很爽快。現在估計都在云隱苑忙活呢。”
映弦故意嘆氣道:“你們一個個大顯身手,只為了圖公主一樂……一群馬屁精。”
蕙衣揪了映弦一把,嗔道:“什么馬屁精。我們也是見二公主孤孤零零這么久,好不容易逮住個機會給公主府添點喜慶。這有什么不對?”
“好好,都對都對。只不過你們里里外外忙翻了天,那我呢?我就在這里坐享其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