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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得兒鈴——得兒鈴——”馬車劈開水溶溶的大道,碾過恣蔓的春草。脆響濺于輪軸,激起一叢叢飛煙含霧的水花。流蘇幃幔被輕輕撩開,細雨如紗,整座城市都在如夢似幻地流動著。
映弦的視線已模糊,卻又感到一股詩情畫意,說不清究竟是來自這盈面的水氣,還是柔風送來的木葉的清香。遠樹凝寂,擁著幾處尖閣,漸漸引出一帶云江。夾岸競艷的碧桃,敷上了一層濕粉,不再紅得灼眼,倒多了幾分溫潤,化為莞爾不語的閨秀。二公主端坐于車中,也不看外面景致,似乎在入神想著什么,直到被映弦的一連串問題驚醒。
“公主,這個際言先生到底是何方神圣?你們是怎么認識的?還有,他似乎并不愿說太多跟郁國有關的事兒,你覺得呢?”
司徒素瞅見映弦滿臉的迷惑和期待,不由覺得好笑,緩緩道:“際言先生住在涵翠居多年,早就不問世事了。我答應過他不向別人透露他的來歷。至于我們怎么認識……一切都是……都是命運的安排。”見映弦臉上疑云未消,又補充道:“平時際言先生不愿見外客,更別說展示那幅時輿圖了。你這次跟他見面也算是緣分。你問東問西,他也并不介意,看來以后應該還有機會再見。”
映弦聽司徒素回答得含糊不清,料想其中必有隱情二公主不愿多說,也便不再追問。腦子里盤旋著上午的一席對談,不知不覺馬車已到達公主府。
半天無事。落日時分,映弦忽覺著四肢百骸沉甸甸的,太陽穴處像是有人用小針刺鑿,一跳一跳地疼。胃部也頗感不適。晚膳時沒什么食欲,只喝了點湯,胡亂吃了幾口蔬菜。又過一陣子,胃里翻江倒海,竟連菜帶汁都嘔了出來。開口呼喚晴煙,嗓子也喑啞了。晴煙見狀,推斷是受了風寒,急忙通知二公主。天色已晚,便就近請來城里有名的郎中,開了副祛風寒、理胃氣的方子。司徒素前來探望,奇道:“也沒淋多少雨,怎么就病成這樣了?眼下先把這病治好。對了,我看你吃了多日合魂丹也沒什么效果,不如暫時放放。別克了這藥方子。以后我們再想辦法。”
映弦求之不得,躺在床上歡喜而無力地點點頭。心想:是藥三分毒。說不定正是那合魂丹吃多了,搞弱了體質,才生出這一場病。
喝完藥,映弦睡得極沉。第二天又在床上賴了小半日。晴煙過來伺候,梳洗完畢后送來一碗芬芳四溢的粥。原來是在粥里煮了桃花花瓣,嬌紅嫩白,煞是好看。映弦早餓了,迫不及待喝了一口,登時皺眉道:“怎么是涼的?”
晴煙撲哧一笑道:“姑娘,今天可是寒食節。”
寒食節?映弦一愣,旋即醒悟。記得是春秋時期晉文公以火焚山,欲逼昔日賢臣介之推出山輔佐,不料介之推寧死不仕,最終與老母燒死在綿山上。后人為紀念介之推,便定冬至后的第一百零五天、清明節前一兩天為寒食節。家家禁煙火、吃冷食,又連著清明掃墓祭祖,寄托哀思。
映弦問起府里情況,才知司徒素一早便與蘭裳、蕙衣、小寧子等人回宮祭祖去了。其他丫鬟侍衛也都休了假,各回各的家祭奠先人。本來自己也該同回宮里,但司徒素念及自生了病,便讓晴煙和馨亭兩個丫鬟留在府中照顧自己。
映弦問晴煙道:“怎么你跟馨亭不回家?”
“我跟馨亭從小就沒了爹娘。都是在大雜院里長大的。后來被人賣到宮中。說實話,連我自己姓什么都不知道。”
映弦聞言,心底油然升起一股憐憫。正想安慰幾句,晴煙卻不以為意,起身打掃公主府去了。
午膳吃的是棗餅、杏酪、嫩柳葉拌豆腐。之后映弦又昏睡到了下午,醒來時痛楚稍減。爬起來,出屋轉了一圈,果然沒見到幾個人。諾大一座公主府,陡然變得空蕩蕩的,縱是天晴日暖,花團錦簇,卻也抵不盡心中寂寞慘淡之意。然而經過楚沙白所住的院落時,竟聽到逸馨堂似隱約傳出一陣琴聲。映弦一驚:原來師傅今天也來了公主府。估計也是因為家人不在了的緣故吧。
想著想著,腳步已移到了逸馨堂前。映弦立于門口側耳傾聽。
舊曲緩緩告終,稍息,新的一首曲子又奏了出來。此曲甚是奇譎,忽高忽低,時快時慢,節奏、旋律都讓人摸不著頭腦,森然有鬼魅之氣。高音如銳刃割膚,一刀刀血花沁漉。低音如千巖壓身,壓得人直墜到不知名的深淵。映弦的心臟便跟著這詭瑰莫測的琴音起起落落,倏爾像是要跳出胸膛。到了后來,映弦難受得一手扶緊大門,一手捂住心口,雙腿卻像灌了鉛似的挪也挪不動。琴音就像一**重炮襲來。腦袋劇痛,身子一軟,驟然跌坐于地上。
琴聲戛然而止。腳步聲過后,門一下被拉開。映弦勉力抬頭,微啟眼簾,暈眩中見到一個青蓮色長衫男子立于門前,身形甚是瀟灑,輕袍緩帶,腰間系著一塊溫潤白玉。當他低下身子時,映弦卻瞅見他臉上疤痕交織,少說有十幾道,極為可怖,不由“啊”了一聲。便知是楚沙白。楚沙白雖被毀容,雙眸卻燦若明星,兩弦寒意在熠熠晶眸中游走。然而聽到映弦驚呼,目光頓時一黯。他看清了映弦此刻的情狀,皺眉將映弦抱起就往屋內走。映弦蒼白的臉上泛起一陣病態的嫣紅,心撲撲直跳。進了堂內,一股幽雅的香氣撲鼻而來,也不知是花香還是熏香。楚沙白將映弦放在玫瑰椅上坐好,自己立于一旁觀察動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