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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見那個衣冠楚楚的青年書生,突然起身,向茶客們一舉手,笑道:
“哈哈,今日于這劉記茶肆得聞蘇州城內奇聞,大長見識。在下還有些俗事在身,不便久留,諸位且慢用,就此告辭?!闭f完,轉身匆匆進城去了。
駝伯微微一笑,冷眼瞧著他遠去。他在茶肆從未見過這個男子,想來是個過客,斷定亦非等閑之輩,暗記下他的模樣。
他走過去,又給所有茶客添了一回茶,這才放下鐵壺,坐下歇息,忽見一位中年男子從城里慢吞吞走出,朝茶肆踱來。忙站起身,遠遠的便拱手道:
“哈哈,真是稀客,稀客!是哪一陣風把你吹來了,五口兄,老駝子有禮了。大學士今日竟得閑了,這邊坐坐,喝碗涼茶罷?!毖孕χg,一邊讓出自己坐的竹墩。
眾茶客見茶肆主人對這中年茶客一出現便面露喜色,一反常態,不禁轉頭去看。只見那個被駝伯稱作“五口兄”的中年男子,身材奇矮,環眼薄唇,手執一把折扇,身著青衫,卻是一副文士打扮。
只見他走近來,拱手道:“駝老爺子請了。幾日不見,您老又清健不少。”說罷也不推讓,轉身坐下。兩手垂放膝上,薄唇緊閉,神情蕭索。
駝伯雙手捧一碗茶,送到他面前,笑道:“這幾日到處象中了邪似的,天熱得緊,便是閑坐家中也要出汗哩。呂兄近來可好?”
原來這個被駝伯一開口便稱作“五口兄”的文士姓呂,單名一個“品”字,平時最好針砭時弊,藏否人物,因此朋輩中人皆戲呼他“五口先生”,取其多口善言之意。駝伯為人本極風趣,平時又與呂品相知往還,因此一見面便以戲名招呼。呂品一來,看來又有一番議論了。
那呂品接過茶,喝了一口,將茶碗往桌上一擱,嘆道:“前些日也是百無聊賴,夜來睡不著,索性起來讀書。順手拿起太史公書,胡亂翻看。卻不想讀到某處,竟自唏噓,不勝感慨。后來又去翻后漢書,更添憂悶,不知不覺天就亮了。自此一連數日,自覺神志恍惚,朝夕思睡,也就懶得出門了。”說罷,搖了搖頭,長吁短嘆。
駝伯大感詫異,奇道:“不知呂兄讀的卻是哪一卷哪一章,何至于此?”
呂品道:“我讀的是秦始皇本紀?!?
駝伯聽了,哦的一聲,微微一笑,道:“莫非先生儒生本色,義憤填膺,惱的是秦皇焚書坑儒之事?”
呂品連連擺手,道:“非也,非也,這也罷了。我恨只恨秦朝一統天下,僅傳二世,不過四十年便滅了?!闭f著將扇子往桌上一摔,扼腕而嘆。
駝伯見呂品突然提起幾百年前的史事,居然還這樣激動,不禁奇了。眼見呂品一副失魂落魄的樣子,轉念一想,不覺恍然大悟,拈須笑道:“原來如此!老駝子一時胡涂,倒忘了呂兄原是文信侯呂不韋呂丞相之后。正是,先人千秋功業竟毀于一旦,撫卷思之,自然要扼腕太息的了。當真可惜,可恨,可哀,可痛呵?!?
呂品恨道:“可恨胡亥這小子昏庸無道!一味橫征暴斂,不知恤民。趙高老賊指鹿為馬,作奸擅權。唉,怪道說‘亡秦者必胡也’,胡就是胡亥,此言非虛也?!?
不料駝阿伯聽了,連連擺手,笑道:“非也,非也。老駝子也曾聽人評說,卻道秦皇暴政亦非得已,其滅亡之速也是情勢所致,不關人事的。”
呂品一聞此言,大感意外,眼瞪駝阿伯,冷笑道:“不關人事?照此說來,那昏君暴政竟是有理的了。”拿起扇子,一邊亂搖,一邊大搖其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