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某次同僚們坐在一起吃瓜,有人還邊趕蒼蠅邊看著元稹當眾嘲諷說:“適從何處來,而遽集于此!”
可見元稹這次起復有多惹人非議了。
于是沒幾個月元稹就被罷相外放了。
在這個時期,像元稹這樣逐漸認清現實、逐漸和光同塵的人并不少,比如他現在的上司、當今宰相王播便是其中之一。
王播少年時家里窮得在佛寺里蹭吃蹭喝,等他剛高中進士時也當過一段時間的好官,政績考核年年拿第一,很有精明強干、不畏強權的盛譽。
可惜后來他漸漸發現官當得好沒什么用處,只有拿錢財開路、想方設法討好皇帝與近臣,才有機會往上走。
于是他也橫征暴斂,他也索求無度,每年都從任地上奉送百萬羨余錢給皇帝。
所謂的羨余錢就是在原本應收的稅款之外,另外再大肆征收一筆錢,說“我把這地方治理得特別富庶,還能額外再給陛下獻上這么多錢”。
誰聽了不覺得他特別能干!
至于這錢是從誰身上剝削出來的,那就不必去提了,左右他們也去不了長安、見不著天子。
這大抵也不是某個人的錯,而是這個時代的皇帝俱都更愛聽近臣的話、更愛用想方設法迎合討好他的人,所以許多人在低谷中沉淪久了,漸漸便移了心易了志。
所以白居易在文宗駕崩、武宗繼位后,感慨于老友們病的病、死的死,提筆寫下過一首很有名的詩:“蝸牛角上爭何事,石火光中寄此身。”
我們生來就像活在小小的蝸牛角上,一輩子更是像石頭相撞時迸出的火光那么短暫,還爭什么爭呢,不如喝酒,開心喝酒!
元稹這次歸來被任命為尚書左丞倒是也想干點實事,很有少年時力斥權宦的氣概。
只可惜他這才剛回到京師沒多久,王播就要暴病而亡了,換上的是跟他有嫌隙的李宗閔。
別看李宗閔姓李,搞起黨爭來他屬于牛李黨爭中的“牛黨”成員。
而元稹更偏向于以李德裕為首的“李黨”。
是以元稹和李宗閔的矛盾年輕時就挺深了,屬于誰上位了都要打壓對方的那種!
元稹這人渾身都是把柄,既沒有顯赫出身也不擅于養望,自然是別人隨便攻擊幾下他就又得收拾鋪蓋走人。
霍善通過蘇軾在交流群里的現場八卦把元稹的過去將來都瞧了一遍,只覺當個官可真不容易。
瞧瞧吧,為了爭官位不僅要會鉆營,還要會站隊,站錯隊必然會被打壓得翻不了身!
還好他只喜歡吃喝玩樂,沒想著當什么大官。
霍善麻溜和元稹互通了姓名,問元稹知不知道劉禹錫和白居易他們現在在哪里。
元稹道:“你問這個做什么,難道還想去拜訪他們不成?”
霍善道:“對啊,我的一個朋友很想認識他們。”他想到讀書人都愛以文會友,當場打開自己背著的小藥箱,裝模作樣地在里頭扒拉了一會,扒拉出本《東坡集》的小冊子替明天才能過來的蘇軾轉交給元稹。
這里頭都是些蘇軾的得意之作!
元稹雖然因為曾與宦官交好而飽受時人非議,平日里卻也有不少人帶著自己的詩文集子向他行卷,對此倒也不覺稀奇。不過那整理成冊的書一入手,元稹就察覺不同來。
行卷之所以叫行卷,自然是因為時人愛把書寫在一張長長的紙上,待墨跡干了以后裝幀起來卷做一卷。
也有人愛像折經書那樣把它折起來,瞧著方方正正的。
只不過霍善遞過來的《東坡集》一入手,元稹便覺出不同來:這裝幀雖也是方正得很,卻并非折經裝,而是線裝的書冊,翻閱起來非常方便。
元稹問道:“這是你朋友自己做的書?”
霍善想到這玩意是蘇軾發過來的,用的也全是他自己的字跡,點點頭說道:“對!”
元稹道:“你朋友也在這里?”
霍善道:“他明日才過來。”
元稹也點了點頭,笑道:“我先帶回去看看,明日若是得空便過來拜訪。”
霍善見他要走,忙又再次追問:“你還沒說你的朋友們現在在哪呢!”
這不是要急死蘇軾嗎?
元稹笑道:“樂天和夢得如今都在洛陽,想要見他們可能得到那邊去尋了。”
白居易也是今年年初才申請病休,去了洛陽養病,而劉禹錫也同樣在洛陽任個閑職。
東都那邊向來都是年邁官員(或者受排擠官員)的養老之地,他們平日里倒是可以湊在一起喝酒賞花、往來酬唱。
元稹比他倆小了七歲,才剛滿五十歲,總覺得自己不能就這樣服老任老。
對于在朝為官而言,五十歲還是很年輕的,畢竟按照規定來說官員可以七十歲才退休。
這不是還有二十年嗎?
他想再做點什么。
元稹做不到想白居易和劉禹錫那么通透豁達,他心里始終還是燒著一團火。
哪怕自己很有可能被這團火吞噬,他也還是愿意豁出一切去爭取。
元稹朝霍善笑了笑,道了聲“再會”,便打馬往衙署方向而去。
李湊最不喜歡與朝臣交流,等元稹走遠了才湊到霍善身邊說道:“你還與他們這些讀書人聊得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