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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這輩子最后悔的事,就是一次又一次放開了你的手?,F在不會了,我會一直、一直陪著你。
沈瓊蓮淚如雨下:“家國天下,同僚安危,都系于您一身吶?!?
婉儀潸然淚下道:“可若不是她,我如何看得見天下?先生,求求您,我只陪她這一路,等將她送到,我立刻便回來,您幫我撐一撐,您幫我撐一撐。”
這是誅滅九族的大罪。可沈瓊蓮卻答應了,在座的女官們也都答應了:“只要我們在一天,宵小就別想放肆。”
當日,她們就離開了。然而,未出京郊,就有幾路追兵而來。在這個時候,李越的盟友,比她的仇敵更想掌控她。
她們身邊的侍衛,一個個倒下,一個個引走癩狗。沒人知道婉儀是怎么做到的。沒人知道一個從未出過閨門的女人,是怎么躲過追兵的圍剿,獨自帶著一個病人,流亡在蒼茫的大地上??伤龔膩頉]讓月池餓過一次,凍過一點兒。
這是婉儀第一次真正靠近月池。這些年來,政務和皇爺像過去一樣占據了月池所有的時間,而她礙于自己的身份,也不能和李越多說幾句話??扇缃?,她一生的所求,如流星一樣驟然墜落在她手中,帶給她的不單只有明亮,還有灼人的痛楚??赡鞘枪獍?,她永遠不會丟掉光。
在正午日光最盛的時候,她會把月池攙扶出馬車。這時正是收割的季節,陽光像金色的紗幔層層籠下,映得大地一片金紅。月池伸出手,陽光落在她蒼白的手指上,這溫暖是有重量的。婉儀這時才驚覺,她已經看不清了。
眼淚無聲地落下,可婉儀的聲音仍帶著笑意:“你可以深深吸一口氣?!?
月池照做了。她靠在婉儀的身上。原野上有一股好聞的淡淡焦味,太陽把一切成熟的東西焙得更成熟?!?】她仿佛看到了,黃透的玉米和稻谷,一路絢爛至天邊。
她情不自禁地笑了一笑。婉儀小心翼翼道:“如斯美景,你不想多看看嗎?”
月池的笑意褪去了,她的雙眼空洞而無神:“可這注定是短暫的,轉瞬即逝的?!?
婉儀一愣,月池的聲音低啞:“他們留不住這豐收……就像我留不住自己的夢一樣。”
要是貞筠在這兒,她會馬上反駁,說出自己的觀點??赏駜x不一樣,她從骨子里便溫和內斂,這讓她更謹慎,也更沉默。她寧肯把所有的苦痛都自己咽下,也不會讓別人煩憂半點。
不能趕路的夜晚,她們都借宿在鄉約里,鄉民極為好客,甚至親近得有些過了頭。她們自稱是兄妹,可沒一個人相信。就這么一會兒,村里就有好幾種傳言,有說他們是私奔的情侶,有說他們是被攆出家族的夫妻,甚至還有說她們是微服私訪的官員。
有小姑娘在嘀咕:“怎么可能,病成這樣怎么做官?!?
“傻啊,人家不能裝嗎?盧雍盧青天,聽說過吧。人家就裝過瘸子。他一定是個有身份的人,不然為什么老帶著帷帽呢?!?
婉儀攙著月池,她只覺又好氣又好笑,可轉念一想,要是這病真是假的,又該有多好。
這股悵惘直到夜間才得以消散。此時正值秋社,方圓一二十里的農戶,齊聚在一處,祭祀社神。明月高懸于碧空之上,孩子們拿著飴糖,跑跑跳跳,歡聲笑語。在他們眼中,這樣好的社戲,年年都有,今年過去了,還能盼著明年,一年會比一年好??伤齻儏s不一樣……婉儀就像一個守財奴,她珍惜著每分每秒,收集著閃閃發亮的剪影,將其儲存在內心深處。她是一個活在回憶里的人,一直都是。
可當她們坐在戲臺下時,眼前是鑼鼓喧天的景象,手中分食著一包蠶豆時,她終于還是忍不住,人總是這樣,能輕易被擊倒,卻不會被徹底打碎。她就像急救醫生一樣,不愿放棄一絲希望:“他們正為豐收而喜,也會繼續為了豐收辛勤勞作。這份快樂,是真實存在的,我們不是正在樂園中央嗎?”
月池怔住了。她知道身邊這個溫婉如水的閨秀,骨子里是有一股韌勁的。這本該是一件好事,可她不該把這種執著全部寄托在一具行尸走肉上。
“對活在當下的人來說,是這樣的。”她依然帶著帷帽,捂得嚴嚴實實,蜷成一團,“可我并非活在當下的人。我始終在追趕未來?!?
她明明就在自己身側,卻仿佛隔了千山萬水。婉儀下意識拉住了月池:“可是,我們不是正在創造未來嗎?”
月池難以形容自己聽到這句話時的感受,她又笑了:“可創造是需要代價的。我推動了進程,但也是我一手促成了龐大的利維坦?!?
她偏頭朝向婉儀:“你知道,什么叫利維坦嗎?”
婉儀搖頭,月池道:“能替我找一只小蟲嗎?”
她們席地而坐,草叢里少不了這種小動物。婉儀很快就抓了一只,那是一只遍體翠綠的青蟲。它在空中劇烈掙扎,扭曲出各種弧度,發出無聲的嘶吼。月池伸出一根手指。她明明那么虛弱,她的手甚至都在打顫,卻仍能將青蟲碾碎,不費吹灰之力。
蟲汁濺在婉儀的手上,她的汗毛直豎,只聽月池道:“這就是利維坦?!?
月池看不清婉儀的模樣,只能看到灰色的影子:“現在,你還覺得我是個好人嗎?”
“你當然是好人!”婉儀本能地反駁,她聲音大得出奇,就連臺上正咿咿呀呀唱著的老旦都被她驚得停了一瞬??伤齾s渾然不覺,她只恨自己的嘴為什么笨:“你怎么會這么想?我們本就卑微如塵,是你的到來,讓我們有了選擇的機會?!?
月池默了默:“曾經,我也以為我有選擇的機會。”黝黑起伏的連山,倒映在她的瞳孔中,她最后只是輕輕一嘆。
對話至此終結了。婉儀幾次欲言,卻都被月池阻止。她只說:“還有一段路程,你很快就會看到答案?!?
不久后,婉儀就知曉了月池的意思。
那是一場斗毆。參加斗毆的人都是普通的農民,他們的武器也只是棍子和石頭。可他們打起來那種兇狠的模樣,卻真如暴徒一樣。鮮血順著棍子流下,沁入他們日夜耕種的土地中。年邁的約長在一旁喊得聲嘶力竭卻不敢靠近,女人們在一旁低低地哭泣。
而這一切僅是因為一家新修的房子,高過了鄰居一點。鄰居認為,這是存心損害他們家的風水。兩家人本有舊怨,又添新仇,一言不合就大打出手。婉儀感到手足無措,她第一次直面這樣的劇烈沖突。這就和秀才遇到兵一樣,有理也無處去說。
就在這個時候,月池出手了。她這時甚至還躺在農家的床上。她掙扎著從枕頭下摸出火器,接著舉起了火統,朝天上放了一下。
外頭所有人都像被施了定身術一樣。一雙雙畏懼警惕的眼睛,齊齊盯著這間小屋。后座力震得她的虎口發麻,火統落在了被子上。月池深吸一口氣,她聲音卻依然平穩:“外面的人,全部把家伙放下。誰再敢動一下,本官就打斷他的腿。”
沖突就這樣化解了。民畏官,比畏虎更甚,更何況,本來也不是什么深仇大恨。該挨板子的挨板子,該賠醫藥費地賠醫藥費,這事也就這么了了。
可婉儀心中,因此事激起的波瀾,卻久久不能平息。好心的約長安慰她:“太太,您別怕,這是常有的事。隔三岔五就是爭地、爭水、爭生意、爭苗、爭風水,看多了也就慣了?!?
婉儀清楚士人之間也會勾心斗角,他們中有些人披著圣賢門徒的皮,底下卻是男盜女娼,把自己的幸福建立在百姓的痛苦之上。她也知道部分商人重利輕義,靠不正當的手段牟取暴利,戕害百姓??伤荒芾斫獍傩罩g,為什么也會出現這樣劇烈的爭斗。他們都是最底層的可憐人。他們好不容易才填飽肚子,為什么還會自相殘殺,而且還是為這樣雞毛蒜皮的小事。
她一面替月池包扎虎口,一面卻愁眉不展。月池心如明鏡,晚間,她們在院子里看夕陽時,外面來了一伙頑皮的孩子。年長的欺負年幼的,搶走了他的糕餅。年幼的只能捂著臉,大聲哭泣。
這時,月池對婉儀說:“試試看,去把那塊糕餅搶過來。”
婉儀一愣,她還是照做了。剛剛十分神氣的大孩子在面對她時,壓根不敢反抗,只能讓她把糕餅拿走了??赊D過頭,他就去再欺負那個小的,逼這個哭哭啼啼的孩子從家里再拿一些吃的回來。
糕餅已經有些碎了,聽說是這孩子做工的母親從城里帶回來的。婉儀看著這塊糕,手足發寒。這是糕,也能是別的東西。
月池躺在躺椅上,她神色更加灰?。骸安坏缴狸P頭,大家無法奮起反抗,所以面對壓迫時,他們只能和身邊的人搶奪生存的機會。這樣的他們,無法在我一手打造的利維坦下守護自己。女人也是一樣?!?
婉儀本能地認為這是不對的:“不,不會的。別灰心。想想這些水渠、水轉連機磨,還有那些布場、絲場、瓷場、茶場,他們不是一盤散沙,他們和我們都不是。他們、我們只是需要一點兒時間而已……會有那一天的!”
月池道:“當然會有那一天?!?
婉儀一愣,只聽她道:“等到了正確的時候,等到開天辟地的大事變,潛藏在人心中的力量,就會被喚醒。世界會變得光明,我就是從那兒來的……我多想讓你們也看看太陽,哪怕能看到一絲陽光也是好的。”
生活在洞穴里的人,只能看到火把倒映在穴壁上的影子,婉儀無法想象,也無法靠近,可卻從月池的言語中窺見片刻的影子。難以言喻的哀慟攫住了她的心神,她緊緊抱住月池,仿佛這樣就能把心中的感激傳遞出去:“我已經看到了,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