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貞筠一眼望去,在里間的竟然都是女工,各種歲數的都有,這是哪兒找來這么多人?
她還未開口,女工中就已經有人看到了她們,她們猛然地停下手里的活計,欣喜地叫道:“時將軍!”
就向靜水處投入一塊石頭一樣,人群沸騰起來,都朝她們涌過來。她們七手八腳地見禮,接著就開始噓寒問暖,也有不少人好奇的目光放在了貞筠身上。貞筠求助地看向時春,時春拍拍她的肩膀,低聲解釋道:“她們大多數人都是從南洋那邊被帶回來的,有的是因戰亂無依無靠,有的則本來就是被拐賣過去。在這兒干活,至少能保證安全和生計。你知道的,公公們在這些無傷大雅的事上,很樂意賣我們人情。”
貞筠點點頭,接著時春提高聲音:“來,我給你介紹,這是大妮兒,這是荷花,這是蘭花,這是云姑……”
著一張張滿是笑意,充滿期待的面孔,與她記憶里的那些人重疊。懊悔像毒蛇一樣啃噬著她的心靈,如果她早點發現民間的暗涌,如果她能多想想,早點把織場獻給織造局。或許,那些悲劇都不會發生,她的織場還能繼續存在,給這些人一個安身立命之所。可現在,說什么都晚了……
正在她鼻尖發酸,強忍淚意時,忽然聽到時春道:“我給你們說說。”
時春磕巴了一下:“這位是我……是我們家那口子的大老婆,也是最開始開設織場的領頭人。按件計酬、提供居所和雇傭門房的做法,也都是她最先大規模施行的。”
眾人發出一聲驚呼,貞筠亦是愕然抬頭。她還未回過神,眼前這些女子便撲了過來,千恩萬謝:“原來您就是李夫人!”
“快來,都來給李夫人磕頭!”
“您是我的再生父母,要不是您,我哪能有這個活計干,只怕早就餓死了。”
時春早就退到了外頭,看見貞筠被激動的人群包圍,看著她臉上的傷心惶恐慢慢褪去,她變得很局促,手忙腳亂地叫人起來:“你們別這樣,快起來,我真的沒做什么!”
隔著人群,她們的目光交匯到了一處,時春朝她笑了笑,她的眼睛終于亮了起來,接著笑罵道:“你還愣著干什么,還不過來幫忙!你還知道,我是大老婆啊!”
因新事新物深受震撼的絕不止貞筠一個,還有謝丕與謝云。
第393章 但致良知成德業
百姓日用即為道!
與貞筠見到時春的情感相類, 謝丕、謝云在幾經周折見到王守仁時,也有劫后余生之感。王守仁見他們二人這般狼狽的情狀,何嘗不覺恍如隔世。他速速安排謝丕、謝云住下, 又遣人為他們調養診治。
謝丕面對他的盛情, 忙道:“伯安兄,您有所不知, 我們的情形特殊……”
他說到這里,自己都覺得不好意思,他們走投無路,千里迢迢就是來投奔的。可要求人援手,總得將實情吐露才是。可這樁樁件件, 叫他怎么說得出口。
他遲疑片刻,還是決定遵循之前的想法:“還請伯安兄幫忙, 向家父報個平安。”
王守仁道:“這是自然。待安頓好你們后,我即刻去信。”
謝丕搖搖頭:“伯安兄有所不知,我們惹下的麻煩,非同小可,不可在此久留,勞煩伯安兄送我們出海吧。”
留在大明境內,如僅靠自己, 下場必是命不久矣,可如是托庇于旁人, 也會連累無辜,所以只能折中一下,求王守仁幫忙逃到海外去, 還有一線生機。
豈料, 王守仁卻斷然拒絕:“既來之, 則安之,何必急著走呢。”
謝家兩兄弟一時面面相覷,以兩廣總督的身份地位,他早該知道這背后的水有多深,那為什么……
謝丕心下感動,道:“伯安兄實不必如此,您能幫我們這個忙,我們已經是銘感五內了。”
面對謝丕心急之言,王守仁只是一笑:“不必怕連累我,事到如今,誰不是是局中人呢?”
他忽而道:“你們這一路,可去過書院?”
謝云一愣,他赧然道:“我們這一路盡顧著逃命,學業早已都荒疏。”
王守仁爽朗一笑:“那么,到了廣州,可萬萬不能錯過了。”
謝丕早已聽月池說過七十二家書院的情況,今又復聽王守仁提起,不由心念一動。王守仁拍了拍他的肩膀,道:“切勿多思,好好歇著。”
他走后,謝云仍是云里霧里,他看向謝丕:“哥,還走嗎?”
謝丕默了默,到底還是搖了搖頭。話說到此,他們兄弟二人這才住下。
謝丕、謝云都是自幼未吃過多少苦頭的人,這一路受盡風霜,擔驚受怕,身體早就到了臨界點了,如今陡一放松,亦是病了足足半月。
而就在這半個月中,他們終于有機會親眼目睹兩廣書院的盛況。他們做儒生打扮,來到赫赫有名的仙湖。此湖乃是五代時南漢高祖劉巖命人挖掘而出,湖心有一個小島,為劉巖和方士煉藥之地,其上遍植鮮花名藥,故得名為藥洲。宋時,理學家周敦頤曾寓居于此,大書法家米芾亦留下墨寶。這為風光秀麗的仙湖藥洲增添了濃厚的人文氣息。到了弘治年間,程鄉縣縣令劉彬為了紀念周敦頤創建了一所濂溪書院。以書院為根基,前有李夢陽,后有王守仁,經這兩代的建設,藥洲已成為了一省的文教樞紐。
謝丕一到藥洲,就被這里的盛況驚呆了,來此的人實在太多,一眼望去竟有五六百人的模樣。其中,不僅有高冠博帶的儒生,還不乏販夫走卒。
兩兄弟對視一眼,都覺不可思議。
謝丕悄聲問謝云:“你就沒聽說過嗎?”
謝云道:“聽過是聽過,可沒想到,他們已經到這個地步了啊。”
他環顧一周,咽了口唾沫:“可這也不可能,總不能連這些人都是來聽講學的吧。對了,不是說藥洲春曉是羊城八景之一嗎,這些人一定是來做生意或者游玩的,一定是!”
謝丕沒有理會自己的傻弟弟。他心中奇異的預兆越來越劇烈,叫他甚至沒有再說話的欲望。慶幸的是,很快,他們的疑惑就得到了解答。遠處傳來悠揚的鐘聲。鐘聲過后,現場一片安靜,只有頭頂的鳥雀,還在發出悅耳的啼聲。
謝云張大嘴了,他呆呆地環顧四周,看著這些人彎腰下拜,唱了一個大喏:“弟子見過先生!”
他仰頭看過去,王守仁已經走到云谷堂前,掀袍坐下,準備講學。日光透過層層疊疊的翠色灑下金色的光斑,散落在他的身上,更顯他豐神英毅。謝云一時張口結舌,他看向謝丕:“堂兄,這……他、他?”
謝丕的回應,是一把將他按了下來。
不得不說,歷史在不同的支線上達成了奇妙的耦合。在這一時空的王守仁,依然得罪了權貴,卻因提早暴露出自己出眾的軍事才華,沒有被發配貴州,而是來到了廣州。他不是在安靜艱苦的龍場悟道,反而是在新與亂交織的廣東抗倭。在一次又一次地與外界的接觸中,陽明心學這片土壤中蓬勃生長,也在不知不覺中發生新的變化。而這一學說的誕生,注定會給處于統治地位的儒學意識形態帶來地動山搖的震撼。
王守仁的講學一開始,就叫謝丕、謝云呆若木雞。
他說:“學貴之于心。若求之于心而非,雖其言出之于孔子,也不敢以為是也;若求之于心而是,雖其言出之于庸常,亦不敢以為非也。”
在這樣的政治與文化的高壓下,孔子、朱子早已被神化,就連肆意如朱厚照,最多也是在私下把儒生儒學批得一文不值,到了大場合時還是要扯圣人之言做旗,就譬如遠征韃靼的“吊民伐罪”。可王守仁卻在這么多人的場合,公然否然孔子之言的絕對權威,反而把吾心當作判別一切的標準,這是與時人奉行理學觀念形成了極大的差異,可謂離經叛道之至。這對熟悉理學思考方式的人而言,無異于指著他們的鼻子說:“爾母婢也。”
謝云一震,他下意識就要反駁,可就在此時卻覺手一痛。同樣驚駭的謝丕,又一次制止了他。這叫謝云發熱的頭腦一下冷卻下來。歷經艱險到今日,他也不像當初那么沖動了。所謂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頭,可也不能眼睜睜看人詆毀圣人吧!正當他正在天人交戰之際,身后忽然傳來另一個人憤怒的聲音:“真是胡說八道,妖言惑眾!”
居然還有一個踢館的?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那個人身上。那是個年邁的老儒生,適才藏在最后面,這時才冒出頭。他早就漲紅了臉,顯然已經氣得不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