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貞筠連連點頭,月池在二十年前脫身的法子,沒想到,到此時還能救他們一命。主意既定,他們三人趁著人多,跑進一家客棧,然后留下一封遺書,接著又來到江畔,先拋下衣物和配飾,再丟一下塊大石頭下去,最后嚷嚷著有三個人投水了。
這一番唱念做打,果然吸引了大批看客。待探子擠進來時,他們早就搭上商船,遠行去了。探子以為他們死了,果然不再追蹤,他們才幾經周折,到了廣東。
貞筠一面狼吞虎咽,一面向時春說起這些事,面上掩飾不住得意之色:“厲害吧,我就知道,我一定能把他們全須全尾帶到這里來。”
時春冷哼一聲,她道:“吃飽了沒?”
貞筠又喝一碗湯,方拍著肚子道:“飽了、飽了。”
時春叫人收了碗碟,就道:“把鞋脫了。”
貞筠一怔,她不肯動。時春道:“怎么,你的力氣和手段,還能壓得過我。”
貞筠使勁想躲,卻被時春牢牢抓住。她就像被按住龜殼的烏龜一樣,張牙舞爪,卻始終不能脫身。她叫道:“你干什么!再鬧我就惱了。”
時春忍不住發笑,她只覺渾身一陣輕松,仿佛又回到了京城的那座小院里,她們三個人在一處,即使外面再大的風雨,心里也是安定的。
時春一把掀開貞筠的裙子,貞筠一下僵住了,她不再動彈。同樣愣住的還有時春,她在看到貞筠那一刻,便知此來必是歷經艱險。可當真的看到這雙破得不成樣子的鞋時,她方知道貞筠這一路吃得苦頭,比她想象得還要多。時春忙把貞筠的鞋脫下來,這雙扭曲、臟污的小腳上,已布滿了密密麻麻的血泡,有的早已破裂干癟,有的卻是新磨出的,殷紅如火。
時春是一個挨刀挨槍都不會喊一聲疼的人,她心知世人對女子的偏見,她只有比男人更剛強,才能勉強和他們站到一處。可在此刻,她卻忍不住鼻子發酸。
貞筠還在笑:“不礙事,只不過是走走路罷了,沒什么大不了的。”
時春吼道:“沒什么大不了的?你知不知道自己差點沒命?!素日阿越跟你說的,你全拋到九霄云外了嗎?敵強我弱,就當虛以委蛇,你何苦和那個瘋子去硬碰硬呢,你大可先應下來,再和謝相公趁機逃出來。”
貞筠面上的笑意褪下去,她垂下眼簾,長睫微動:“可我不能。”
時春怔住了:“……你說什么?”
貞筠扯了扯嘴角:“我只剩下骨氣和義氣了,時春……我不能連這個都沒有,那我就不算人了……”
時春久久沒有言語,半晌她摸摸她的頭。貞筠心里有些發軟,她又忍不住撒嬌:“你這是干嘛呀。”
時春忽然不動了,貞筠仰起頭看向她:“怎么了。”
時春神色僵硬:“如果我說,我不小心把你腳上的血摸到頭上去了,你會打我嗎?”
貞筠:“……”
姐妹倆笑鬧一陣,貞筠畢竟疲憊過度,很快就昏昏欲睡。這一睡,就是整整十天沒怎么下床。到了第十日,時春實在看不下去了,推著輪椅來,好說歹說叫她出去透透氣。
貞筠只得應了,她仍覺四肢發軟,便只著素衣軟鞋,松松綰了發髻。待出門子時,她要冪籬來待。時春一笑:“這兒可不要這個。”
貞筠初到廣州的大街上,第一印象就是這兒太熱鬧了。京城同樣也是熙熙攘攘,人來人往,可在強權的高壓下,商販總是眼觀六路,耳聽八方,眼珠子滴溜溜直轉,就是夢里也忘不了警惕二字。可這里不一樣,貞筠抬眼望去,服飾各異、膚色各異的人都在大大方方在街上攬客,男人女人亦混雜在一處做生意,不覺有半分羞恥。攤位上擺著琳瑯滿目的商品,貞筠一靠近,便覺自己的眼睛都拔不出來了。
她忍不住看向時春,時春失笑:“我今兒休沐,隨便你看。”話音剛落,貞筠就自個兒推著輪椅往前沖去了。
來自南洋的香料胡椒、丁香等散發著濃郁的香氣。貞筠捧在手里一嗅,就忙別過頭去,連打好幾個噴嚏。旁邊的小攤堆滿了各色皮毛,手掌一觸就深陷到油光發亮的水獺皮里。小販還在揮舞著孔雀尾和翠鳥羽,在日光下金翠輝煌。
此外,還有各色的布料,油紅布、沙連布、勿那朱布、交阯絹、暹羅紅紗等海外之物吸引了大量婦女的目光。
貞筠流連忘返了好一會兒,注意力卻完全被藥鋪吸了過去,皮膚棕色的小販用蹩腳的漢語一一介紹:“我們這兒什么都有,沒藥、冰片、阿魏、血竭、孩兒茶、大風子……您要什么,我們就有什么。”
貞筠道:“有沒有補血益氣的?”
眼看她就要被忽悠著買下一大包,時春忙道:“莫急,再看看。”
貞筠會意,果斷收手,她道:“你在這兒有熟人是不是?”
時春推著輪椅,失笑:“勉強算是吧。”
她們走了很久很久,久到貞筠都忍不住玩笑道:“我聽到海浪聲了,你不會把我拖去賣了吧。”
時春笑道:“是啊,反正現在除了絲綢、香料、珠寶等貴價之物,什么都能在民間販賣了,就干脆把你賣到外洋去。”
貞筠啐了一口,她想要說些什么,卻忽然住了口,眼前的情形叫她目眩神迷。
殘陽如火,無邊無際的大海閃耀著萬道霞光。在光芒之中,在蔚藍色的水面之上,千帆競發,朝著未知的方向駛去,又有無數密集的光點朝著岸邊趕來。
時春道:“這都是出海做生意的,還有來我們這兒售貨的。你想要什么,最好在港口這兒買。”
貞筠有些茫然:“這么多人,他們能去賣什么呢?”
時春道:“賣什么的都有,瓷器玩器、糖品果物、牲畜肉食,不過賣得最多的還是絲綢。”
貞筠一怔,她的眼中射出奪目光輝。時春見狀道:“你想去看看這里的水轉絲紡場嗎?”
貞筠當然想去,這是壓在她心頭的巨石。然而,當她真的到了工場門口時,卻被這里的情況驚呆了。眼前鐵將軍把門,四周圍墻高聳,門口的看守看到時春時,忙來打躬作揖:“這是哪陣風,把您給吹來了。我這就去叫我們公公。”
時春道:“不必驚擾,我們只是來瞧瞧而已。”
看守忙推開門,請她們進去。貞筠一進門就看到了遠處湍急的水流,大型的水轉紡車在這水流沖刷下晝夜不息地轉動。嶺南豐富的水力,終于被開發出來,成了致富的金山。
貞筠問道:“這是織造局辦的?”
時春道:“對,你能看到的所有場子,都由織造局掌管。”
貞筠一驚,她沒想到,他們的手居然那么快。時春譏誚道:“在馬六甲建成督餉館之后,就對外開放了十多個口岸。這時耽擱一日,流走的就是白花花的銀子,誰還會拖延。”
貞筠默然,她觸目所及,所有人都是低著頭小跑著匆匆行動。岸邊的工人則不斷加工運送紡好的絲。新絲一出爐,就被馬不停蹄地送進織場進行再加工。
時春推著貞筠往里走去,他們還沒走到門口,就聽見里頭織機聲。貞筠一入內就嚇了一跳,她只粗粗一看,這一片地方就有至少三十架織機。時春似是看出她心中所想:“我上次來時,這兒約有織機兩百張。”
兩百張!貞筠倒吸一口冷氣,時春道:“以后還會更大的,這只是一個場子罷了。”明眼人都能看得出來,朝廷是要將絲綢出口這一暴利行業徹底壟斷。這只會是一個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