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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溥被堵得一窒,他道:“殿下如若不信,只管去通政使司一觀內外章疏便可知曉。老臣若有一字虛言,死無葬身之地。懇請殿下聽臣一言,摒棄前嫌,寬大為懷。”
說著,他摸索著就要跪下叩首,朱厚照忙扶起他。太子爺對徐溥的人品與見識還是有幾分信任敬重的,眼見他風燭殘年,還在憂心國事,也不免生了惻隱之心,他擺擺手道:“好吧,好吧,孤準先生所求就是了。”不過此時,他心里卻埋下了疑竇,庶政真的已經到了問題重重的地步了嗎?
第42章 玄機隱隱應難覺
因而,他也就暫時放過了她。
這一廂是塵埃落定, 那一廂卻是剛剛開始。劉瑾與李東陽之間,除了最開始的幾句“您這邊請”、“小心腳下”之外的幾句客套話外,再無別的說辭。文官與宦官之間本來就是水火不容, 這般“相敬如冰”也是常態, 如若他們真的談笑風生起來,該愁眉苦臉的就是朱厚照了。
在徐溥與李東陽進門之后就被帶到外面來的張奕正百無聊賴之際, 就見慈眉善目、風度弘雅的西涯先生入門而來,他驚得立時就將書丟下,忙上前行禮道:“學生、學生張奕,見過李老先生。”
李東陽一見他包得嚴嚴實實的雙手,不由微微皺眉。雖對外戚張氏不滿已久, 但都御史張歧的確算是張家中難得的一個靠譜官員,眼見其子受傷至此, 李東陽還是多了幾分憐憫之意。他當下和煦地問了問張奕現如今的進度如何,可有不懂之處,張奕這些天也被嚇壞了,眼見這位文壇領袖如此平易近人,心下既受寵若驚,又感動不已,忙磕磕巴巴地說了幾個問題。
李東陽皆一一解答, 又勉勵道:“先前幾位先生皆是愛之深,責之切, 并非是言你的學問一無是處。在你這個年紀,泛知五經,已算是不錯, 但治學乃長久之事, 需把握要旨, 要切記‘故書不厭百回讀,熟讀深思子自知。’【1】”
張奕忙拱手道謝,李東陽點點頭,又疑惑地看向劉瑾:“不知李越何在?”
劉瑾心下一跳,但他一個鐘鼓司的太監總不能攔住內閣閣老不讓他見人吧,更何況李東陽還是奉太子的命令而來。他只得將他引往月池所在的靜室。
一推門而入,李東陽就被眼前的情景所震懾。宣紙的雪白,墨字的厚重,與少年手上刺目的血紅交織一片觸目驚心,就如一支鋒利匕首扎進了李閣老的眼眶之中。羅祥忙上前見禮,他早在聽說有二位閣老齊至時,就將手里的藥和點心又藏好,萬一太子立時召見,那不就露餡了。而至于月池,她對外圍的動靜充耳不聞,已然陷入了極度專注的狀態中,因為唯有這樣,她才能再堅持下去。
劉瑾一見李東陽大為震撼的神情就知不好,皇太子有意的懲罰說不定倒成了這小子得到儒臣認可的敲門磚。他抬腳就要上去叫過月池,卻被李東陽阻止。他拈起一管彩漆紫毫,走到了月池身側,提筆揮灑寫了一個永字。
他用筆流暢,運轉自如,動作瀟灑又不失平穩,至于他所寫之字,更是端莊流麗,清正典雅。他一面寫一面道:“習字先從楷、隸入手,家父嘗衍書圣王羲之永字八法,變化三十二勢,及結構八十四例,并為著論【2】。你既苦心習字,不妨先從八法入手,待到融會貫通之際再習家父的《大字結構八十四法》。”
月池突然一聽身旁人聲,如聞驚雷,待到明了其意時,更是呆若木雞,只聽李東陽繼續道:“‘側’不得平其筆,當側筆就右為之,‘勒’不得臥其筆,中高兩頭下,以筆心壓之;“ 努” 不宜直其筆,宜立筆左愜而下;‘耀’須蹲鋒得勢而出,出則收。‘策’ 須祈筆背發而仰收;‘掠’者拂掠須迅,其鋒左出而欲利;‘啄’者如禽之啄物也, 立筆下髦, 須疾為勝;‘碟’者不徐不疾,戰行欲卷,復駐而去之。【3】可聽明白了?”
月池下意識點頭,心知他是在教點、橫、豎、鉤等筆畫寫好的關竅。在點頭之后,她又覺這般太不禮貌了,忙應聲道:“學生聽明白了,多謝先生指點。”
李東陽點點頭:“唐時李陽冰曾有言,昔逸少攻書多載,十五年偏攻‘永’字,以其備八法之勢,能通一切字也。如你有心于書法上有所造詣,切莫覺枯燥,需知‘合抱之木,生于毫末;九層之臺,起于累土;千里之行,始于足下。’【4】”
月池拱手一禮,正要致謝,李東陽卻因又一次見到她傷痕累累的雙手,補充道:“凡事過猶不及,欲速則不達,你雙手傷成如此模樣,連筆都拈不穩,如何習字,還是暫且休息,待養好傷再說。”
月池心頭一亮,雖不知這位先生究竟是何方神圣,但看他身上的大紅袍子與仙鶴補子,就知是一品大員,再根據太子身邊的劉瑾恭謹的模樣,此人說不定就是內閣三公中的一位。此時如不抓住機會,擺脫加身的苦役,更待何時?
月池想罷,面露羞慚之色,道:“先生容稟,學生才智鄙陋,幸蒙圣上與殿下不棄,加恩入宮。此等深恩厚德,學生即便粉身碎骨,也無以報萬一。誰知,學生進宮以來,非但不能盡心侍奉太子,反而惹得諸位先生煩憂。學生自慚形穢之至,立志夜以繼日,苦讀詩書,以求上不負皇恩,下不褻師德。”
李東陽聽罷深感其精誠動人,他拍了拍月池的肩膀道:“你有此心,圣上與先生們都會甚感欣慰的。不過,身體發膚,受之父母,焉可如此損毀,還得善自珍重。”
月池面露為難之色:“多謝先生的好意,只是太子剛剛破格賜下這一間靜室,學生實無顏半途而廢……”
李東陽環顧四周道:“無妨,稍后你就與老夫去面見太子吧。”
接著,他又對羅祥道:“去取些金創藥來。”
羅祥躬身稱是,隨意出門溜了一圈,就將剛剛準備好的藥又光明正大帶了進去。宮中的藥果然有奇效,月池的雙手被包扎完好之后,就覺火辣辣的疼意消失殆盡,一絲絲涼意涌上心頭。
劉瑾看著這一切當真是目瞪口呆,好一個奸猾小人,三言兩語就哄得李東陽替他出頭,去向太子討情。他有心想說實話戳破李越的謊言,可是話到嘴邊了好幾次,又都被咽了下去。無他,他仔細一想,李越之言竟無一句漏洞。首先,他說得是苦讀詩書,從未明說是他自己主動在此練字,其次,太子當時的原話的確是賜他一個恩典,單辟一間靜室。他只是含糊了一下詞句,并無一句謊言,意思卻完全倒了個,明明是太子有意懲罰,現在倒成了他自己有心練字,太子為他破格開恩了!而他如果此時戳破,李東陽必會細究懲處李越的緣由,那時又叫他怎么說?思來想去,只能暫時閉嘴,反正他們二人還會去面見太子。劉公公翻了個白眼,太子爺才沒那么好說話呢。
誰知,劉公公這次卻料錯了,當李東陽恭謹地邀請太子與伴讀們一道回去上課時,朱厚照也傻了眼。可他既已踏上了徐溥搭得梯子,就沒有再下去的道理,只得應下。李東陽又道:“李越忠心耿耿,太子感其忠心,恩賞靜室,本為一段佳話,只是依李越如今的狀況,如若再勞累過度,恐不利于神童試的準備。因而,依老臣看,還是讓他將精力專注于經史研讀,不知殿下意下如何?”
朱厚照心中一驚,他此時倒是沒想到是月池說了什么,而是思索道:“李先生所言甚是,要收拾這小子機會多得是,還是讓他先把孤的臉面掙回來再說。”因而,他也就暫時放過了她。
月池暗舒一口氣,往后幾天她過上了難得幸福的生活。白天是天朝頂尖的知識分子呈現儒學盛宴,晚上,貞筠經過幾天的雞飛狗跳,對家務也漸漸上手。一切都看似好轉,直到有一日,李東陽在下課后贈予她一卷書冊,正是他父親書法家李淳的大作——《大字結構八十四法》。
李東陽前腳剛走,月池還未來得及翻開,書就被她前面的朱厚照奪去,他翻開扉頁一看,瞳孔不由微縮,半晌方將書籍擲回月池的桌上,冷笑道:“他倒是對你期望不低啊。”
月池一怔,她翻開書頁一看,上面以玲瓏飛動的草書寫了一首詩:“小小青松未出欄,枝枝葉葉耐霜寒;如今正好低頭看,他日參天仰面難。”
這首詩意思簡單明了,可其背后的深意卻很驚人。此詩是洪武年間大才子解縉幼時所做,解縉少時便以才華名動天下,頗得朱元璋與朱棣看重,官至內閣首輔。按理說他是富貴已極,可惜因奸人陷害,直言進諫得罪皇帝,最后被埋進雪里活活凍死。
月池想到此,不由悚然一驚。李先生究竟是什么意思,如果單純是為勉勵她,為何不找一首寓意更好的詩相贈呢?還是說,他另有深意。還有朱厚照適才的表現,也讓她覺得心下發麻。因著這一樁,她到回家吃晚飯時,都是心事重重。
貞筠不由橫眉怒目,壓低聲音問道:“是不是那誰又出幺蛾子了?”
月池一愣:“誰?”
貞筠一臉了然:“別裝了,那祖宗就是個禍頭子,怎么可能就這么輕易放過你。”正是這一句無心之語,一下點醒夢中人。
第43章 奸宦讒謗銷骨髓
孤要把他的膽子剖出來,看看是不是比天還大!
月池對皇太子一向持敬鬼神而遠之的態度。蓋因她一入宮來, 就卷入到了皇權、外戚與臣權的斗爭之中。張氏一族與滿朝文官哪里爭得是一個小小伴讀的職位,他們爭得大明帝國未來皇權的傾向。要知道,在這樣一個封建國家, 太子朱厚照一人的好惡就能決定千千萬萬人的生死存亡, 起起伏伏。
因著這個原因,眾位講讀官力圖改變他的思想, 闔宮中人無不對他趨之若鶩,說到底都是為了左右未來的皇權,以求實現自己的目的。但太子本人似乎對成為人人爭搶的肥豬肉的現象并不滿意,這或許是他破格選她入宮的原因之一。他大概只是一時心血來潮,但這就把月池推到了風口浪尖上。特別是特許他們參加神童試的消息在滿宮傳開后, 更是佐證了李越、張奕頗受圣上、太子看重的謊言。
張奕作為張皇后的侄子,本來就被眾人阿諛奉承, 對自己地位的拔高并無明顯的感覺,但月池這邊就是天差地別。以李東陽為首的文官隊伍的諄諄教導,以谷大用為首低位宦官隊伍的有意接近,再加上張皇后偶爾的召見,叮囑她與張奕二人好生相處,互相扶持。
月池:“……”還不如讓她無人搭理得好,這簡直是將她架在火上烤。
太子的注意力有限, 權力雖大,但職位就只有那么多。文官與宦官之間、文官與外戚之間, 都是競爭關系。她無論投了哪一方,都會被另一方打擊報復。更糟糕的是,文官把持外朝、宦官把持內宮, 張皇后更是為天下主母, 她現在要在內宮討生活, 日后八成也要立朝為官,這又讓她陷入了哪方都不能得罪的恐怖局面。在暫無良策的前提下,她只能先與太子保持距離,盡量降低存在感,既減少眾人對她的關注,也免得這位爺一個心情不好又來重罰。
可李東陽的這首詩與貞筠的那句話就似晴天霹靂一般,將她從鴕鳥心態里拖出來。解縉之死雖有他人構陷的緣故,但最根本的原因還是他錯估了君心,開罪了永樂皇帝。而她現下的處境比解縉還糟,解縉至少還得到過永樂帝相當一段時間的賞識,她卻已將太子冒犯到底。
連李東陽都看出了她與太子之間的不對勁,一旦過了神童試,太子徹底撕破臉,表明出真正的態度,她面臨局面會比現在還艱辛百倍。這里可不是二十一世紀,在現代懟上司不過是被穿小鞋,大不了另謀高就,而在這里,若與上司不睦,她就只能自盡去地府找個崗位了。
月池思來想去,為今之計,就只能堅持八面玲瓏的基礎不動搖,同時想辦法與太子緩和關系。這說來容易,做來可比登天還難,皇太子要風得風,要雨得雨,世上還有什么東西能入得他的眼去。
月池如坐針氈了一天后,決定還是先找個機會和他聊聊,至少在他面前把先前的失態與藏拙再盡力圓圓,表明自己并無不臣之心。然后,她就發現,除上課外,她根本沒有面見太子的機會。她曾經暢通無阻的端本宮突然對她拒不開放,守門的小太監依然笑容可掬,可他們說得話永遠都是:“請回吧。”
這明顯是有人事先吩咐過,可究竟是誰?她不得不找到了羅祥,得到的答案讓她大吃一驚。她蹙眉道:“您說,是劉太監?可我與劉太監往日無怨,近日無仇的,這是為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