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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別具慧眼善識珠
總之,這個伴讀,孤是要定了。
對于太子方可能有的阻撓, 月池并非沒有考慮在內,只是一來不過一面之緣,皇太子錦衣玉食, 能找樂子的地方千千萬, 怎會把她放在心上,二來退一步講, 即便他真的要求她留下,這就和四年級小孩要游戲機的性質一樣,他的要求越強烈,大人就越不會同意。
說到底,她到底還是在小看他, 將他看成一個皇家熊孩子,卻沒有看到他在玩世不恭外表下暗藏的機心。這怪不得月池, 這場博弈從一開始力量與信息儲量就是天差地別,她不是沒有打聽過太子的秉性,可惜太子并未真正參與國事,對其了解的人甚少,她所聽到的都是聰明睿智之類的套話,而在她進京之后,才知道太子嚇走伴讀的光輝事跡。幼稚、妄為, 朱厚照在她心中的形象就此固化了。信息的偏差導致判斷的失誤,判斷的失誤導致決策的疏漏, 一步錯,步步錯。
東廠自永樂十八年設置,迄今已運轉了八十多年, 其中的探子是一等一的好手。盡管弘治帝繼位后, 甚少監視群臣, 以致密探罕有用武之地,但他們基礎的業務能力尚在,更何況又不是去闖龍潭虎穴,只是去一個普通的驛館而已。恰好房間主人還外出了,很快,一疊書就被快馬送到了太子的書案上。
劉瑾與王岳在一旁斜著眼偷瞄,四書五經倒是都帶齊了,至于里面寫得東西,沒有進過內書堂的劉公公論起學識自然比不上內書堂高材生王公公。劉瑾看著紙上密密麻麻的蠅頭小楷,只看出了一點,這李越看著字寫得不錯,瞧著也挺用功啊。
王岳就瞧出更多了,這寫得都是些基礎的注解,根本沒有什么精彩的思考看法,怪不得圣上召試答成那樣。兩人正心下嘀咕間,朱厚照忽而拍案而起,咬牙冷笑道:“真是好本事,滴水不漏,只可惜,聰明反被聰明誤!”
兩人被嚇了一跳,劉瑾到底是貼身老仆,他試探性問道:“爺,莫不是這些書有什么不對?”
朱厚照回頭斜睨了他們一眼:“你們可看出來什么了?”
劉瑾心里咯噔一下,皇太子素來高傲,自詡是天下第一聰明人,最不能容忍的就是別人壓過他,或者他的錯誤被人指出來。然而,萬歲愛子心切,給他挑得好幾個先生都是敢金殿死諫的人,如他有什么不當之處,當著他的面就能言辭激烈地勸誡。
太子出于這個緣故,在外人面前說話做事總是三思而行,一開口必有十成把握說得對方啞口無言,不愿給人一點質疑他的機會。先前被懟得提前下課的王華王先生就是典例。劉瑾心道,太子既然都這么說了,就表示這書一定有問題,可他實在沒瞧出來,能怎么回話。
他偏頭看向王岳,王岳同樣也是一頭霧水,可他不愿在劉瑾面前露怯,只能在太子的眼神催逼下硬著頭皮開口道:“奴才觀其筆記平平無奇,可見李越于儒家圣人學說的確不甚擅長……”
“廢話。”朱厚照斥道,“有眼睛的誰看不出來,還用你說?”
王岳既羞且惱,而劉瑾在聽到平平無奇時卻心念一動,他想起他在皇陵時為了日后上進,肚子里多點墨水,特特花銀子托人去買那些窮酸書生的札記。這李越也是蠢,他要是去買幾本好札記,也不會錯過這個天大的好機會……等等,仿佛陽光射破迷霧,劉瑾悚然一驚,脫口而出:“他為什么不拿他師父的札記?”
朱厚照挑挑眉,顯露些許贊賞之意:“你說,他為什么不拿?”
王岳與劉瑾都非愚昧之人,月池的行為就如家有萬貫家財,卻置之不取,答案唯有兩個字——不想。可這其中暗示的意思太過匪夷所思,太不合常理了,讓人實在難以相信。
王岳猶疑道:“會不會是他底子太差,唐寅恐他一時接受不了,所以才……”
朱厚照嗤笑一聲:“底子差就該勤加翻閱,你看這幾本書里有一頁是有毛邊的嗎!”
王岳瞧了瞧道:“那興許是他比較愛惜書籍,翻閱仔細……”
朱厚照被堵得一窒:“那這墨跡又如何解釋?書寫時間不同,墨跡褪色程度也該不同,可這九本書的墨跡濃淡竟相差無幾!”
王岳哽了哽:“殿下,不是奴才有意和殿下抬杠,可這也有可能是他想一次謄抄完畢,方便背誦……”
“……”朱厚照怒極反笑,“那他執意穿那身衣裳,該不會是因為想好生表現,結果弄巧成拙了吧!”
王岳已經不敢做聲了,可從他的神色就能看出來,他的確是這么想的。
朱厚照氣急,當下就要拿東西砸他,王岳忙告饒道:“殿下,殿下饒命啊,就算您現在把李越抓來嚴刑拷打,他也是奴才這么一套說辭吶。這入宮是多大的榮耀,他又不是個傻的,怎會不削尖腦袋往里鉆,反而往外跑。退一萬步講,就算他真是個傻子,咱也沒有真憑實據吶,您總不能因為他衣服穿得好看,書上沒有毛邊,墨色濃淡程度一樣判他個欺君之罪吧。”
聽了這番話,朱厚照反而奇異地平靜下來,他甚至微微一笑:“不,孤要是拿他到此,他的回答估計比你的還要天衣無縫,無懈可擊。”
王岳一時不解其意,朱厚照忽而抬頭朗聲道:“總之,這個伴讀,孤是要定了。”
王岳只覺一個頭兩個大,這怎么又繞回去了!他期期艾艾道:“可是圣上與諸大臣那邊……”
朱厚照不耐煩道:“那就不必你操心了,行了,行了,要你有何用,退下吧。”
王岳剛走了兩步,朱厚照又叫住了他,王公公只覺頭頂青筋一跳,他回頭強笑道:“不知殿下還有何吩咐?”
朱厚照道:“派兩個人盯著他,把他的言行全部記下。”
王岳一愣,只得點頭應下。
抬杠的王公公一走,殿內又一次陷入了安靜。朱厚照是在思索說服老頑固們的辦法。劉瑾卻是在暗自咋舌,說實在,他這樣一生汲汲于榮華富貴的人,其實也不敢相信,會有人像避瘟神一般逃離這座紫禁城,但是太子的話又讓他心生疑竇。
如果殿下所言屬實,那這姓李的小子真是好縝密的心思。如果不是太子的一句氣話,誰會想到他穿得衣裳有問題?
這話不假,朝中大臣以棟梁自許,高瞻遠矚,所思所想皆是一國社稷民生,衣裳鞋襪這些都是婦人才關注議論之事,只要他穿得顏色與款式不違制,誰管他好不好看,是誰做得。就算王太監因此不滿,他也不敢為一件衣裳去責備錢能,錢能可還是有三個兄弟在京。
還有他的札記,若真是他為了避免探子查探而偽造札記,此人的心機未免太可怕……連王太監這種人都能被糊弄過去。
皇太子自出生,想要的東西都必須到手,這個人想必也是一樣。劉瑾嘆道:可若是此人真如太子所說,那他恐怕就要遇上勁敵了……
第37章 空驚絕韻天邊落
點蘇州李越為太子伴讀。
事實上, “勁敵”根本沒有與他一決雌雄的打算。月池定定著看著面前這堆書,一言不發,她鼻尖還縈繞著淡淡的奇楠香氣。奇楠乃沉香中的珍品, 有“一片萬金”之稱, 這般價值連城的香料顯然不能是這書自帶不是?她緩緩合上眼,太陽穴突突直跳, 有探子來過,還取她的書入了宮。在出發之前,唐伯虎就告誡過她,東廠爪牙無處不在,不論在任何地方, 言談舉止都要小心謹慎。她雖照做了,但心下尚存懷疑, 又不是天眼監控,如何會有這樣的本事。
現在看來,又是她低估了古人的能力,說不定,現在都有幾個探子蹲在屋外,窺探她們的一舉一動。不能再拖下去了,月池側頭看向貞筠, 就算她能讓自己不出差錯,可眼前這個單純嬌憨的大小姐, 她難道還能捂住她的嘴不讓她說話嗎?月池定了定神,能號令東廠的人,普天之下只有兩個, 一是皇帝, 二是太子。至于為何大費周折, 只為取她的書一閱,月池猜想,估計是即刻要決定究竟哪位“幸運兒”有機會入學東宮。這樣看來,情形也不算太糟,福兮禍所依,禍兮福所依,只要操作得當,說不定明日就能歸家了。
想罷,她霍然起身,大步朝貞筠走去,張臂緊緊抱住她。貞筠早在月池凝視她時就覺渾身發毛,在她大步走來時,已然全身僵硬,這下冷不防被抱了個滿懷,大腦早就是一片空白了。她兩腮不由通紅,少女的羞意如春日的桃花一般,姣麗無雙。她嘴唇微動,輕啟朱唇想說些什么時,月池卻拉著她坐到了床榻上。
“她到底要做什么!”貞筠在心底吶喊,很快她就得到了答案,月池在她耳畔低聲道:“隔墻有耳。”
短短四個字,讓所有忐忑、嬌羞、緊張就如晨霧一般剎時不翼而飛。難道是她的女兒身被發現了,馬上要滿門抄斬了!貞筠一時面色慘白,正惶惶然不知所措時,只聽月池忽然幽幽嘆了口氣:“娘子,我實在是擔心,都怪我年少無知,只知吟風弄月,做幾首歪詩,而不專心于舉業,就連師父再三告誡,我也置若罔聞,心想著,反正自己年紀尚小,讀書的時候還多得是。天曉得,上天垂憐,竟然給了我這么一個天大的好機會,可是我連四書五經都沒背全。幸好應天府與京城相距甚遠,我還能在路上日夜用功,否則我不但會殿前失儀,還會連累王督主與錢公公兩位大恩人。”
貞筠只是單純,卻不愚鈍,自然明白她這是說給外面的人聽得,可她說這些做什么。她正怔忪間,就聽月池又壓低聲音道:“安慰我。”貞筠一驚,她的一顆心砰砰直跳,仿佛都要蹦出來了,她磕磕巴巴道:“相、相公,沒關系的,妾身不在意這些。”
月池眼中劃過贊許之色,她深吸一口氣,讓聲音里的情感更加充沛:“娘子,得妻如此,夫復何求。你既然這般開明大度,那為夫便直說了。”
一回生二回熟,貞筠這次不消她提醒,就柔聲道:“相公請說。”
月池道:“京中英才何其多,太子殿下又是一等一的尊貴人。而我呢,則出身卑微,學識淺薄,又生得男生女相,多遭人鄙夷。在蘇州時,華曙因此一見我便出言嘲諷,我因此反唇相譏,讓他大失顏面。他必定懷恨在心,給事中華昶又是他的堂兄,他還與師父有過節。即便圣上仁慈,給我一個機會,這些言官也一定會堅決反對。故而,依為夫看,我十成十是沒有那個福氣了。如再在京中盤桓下去,非但會多耗銀錢,也不利于娘子你病情的休養。我看,要不我們明日就托送我們來京的公公向王督主告辭,你看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