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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厚照拱手謝恩,轉身就要帶著月池走。這下弘治帝與張皇后都怔住了,弘治帝連忙喝止道:“站住,你往哪兒去。”
朱厚照回頭一臉純良:“自然是回文華殿了。太液池畔風景秀麗,卻非應試之佳所。”
弘治帝還待再言,朱厚照卻搶先道:“母后,要不您把表兄也叫過來,讓他也幫兒臣參謀參謀。”
張皇后一聽喜出望外,豈有不應之理,這下弘治帝也不好再言,他總不能在妻子面前說她的兒子對侄子不懷好意吧,這個臭小子。弘治帝警告地看了他一眼,待他離開后,他又吩咐蕭敬道:“你跟上去瞧瞧,莫讓太子做出什么出格之事。”
弘治帝的意思很純潔,可聽到王岳與蕭敬耳朵里就完全變了,特別是他們心里尚存疑影的時候。王岳的一對腫眼泡一時更似凸眼金魚,心里亦掀起了驚濤駭浪,什么叫出格之事,莫不是連萬歲爺都擔心,太子會對李越欲行不軌……
月池此時無暇顧及這廂的暗流,她的注意力又轉移到了這位比她還小三歲的皇太子身上。此刻他已經坐上了輦架,月池就像跟班似得走在他的右手方。這位活生生的明朝皇室并不像教科書里的朱元璋一般,長著一張鞋拔子臉,相反,相貌稱得上俊秀,臉頰兩側還有嬰兒肥。如果穿得是現代裝束,而不是一身華貴的明黃制服,她說不定還會含笑喚一聲小弟弟。可惜,就憑他適才說話的方式,她就不敢將他當做一個普通的孩子。考校,他是打算怎么來考校?
月池正忐忑間,朱厚照就開口了,他說得第一句話是:“你們李氏是不是出美人?”
月池:“……???”
這話她委實不知如何來接,朱厚照斜睨了她一眼,也察覺到她的不解,他嘴角一翹,問道:“你可看過《萱草記》,其中的旦角也姓李,恰與你同姓。”
月池此刻萬分慶幸自己不是與朱厚照面對面說話,她豈止是看過,她甚至還一句句斟酌校對過呢。不過在大驚之后,月池就迅速冷靜下來,他只是隨口問一句而已,如她此刻露出馬腳,這才是大大不妙。想到此,她立刻垂首作恭敬狀:“啟稟殿下,這是江南時興的戲目,草民自然也是去聽過的。”
朱厚照恍然:“孤一時都忘記了,這戲就是從應天府傳來的吧?”
這句話卻是問他左手方的劉瑾了,劉瑾一想起這事就牙疼,他應道:“回爺的話,正是。”
朱厚照聞言又笑道:“說來,你們都姓李,又同是江南人士,還都生得姿容甚佳,莫非是有親?”
月池深恨,當時為何沒有將姓也改過來,不能再讓他這么問下去了。她思索片刻,按照唐伯虎對唐氏族長編造的話語說道:“殿下說笑了,雖同在江南省,可那李鳳姐是池州府人士,草民卻是祖籍蘇州府,因而素不相識。”
朱厚照挑挑眉,月池見他神色尚和煦,壯著膽子問道:“草民斗膽請教殿下,我們這是往何處去。”
朱厚照一愣,隨即道:“你莫不是在父皇面前走神,連話都聽不清了。”
月池道:“草民雖是第一次進宮,但也曾聽說,文華殿乃太子攝事之所,端本宮乃太子寢宮,統稱東宮,理應唯于日出之地才是。”
她未說出口的是,他們現在卻是在往日落之地走。她又不瞎,當然會發現不對。不過聽在朱厚照耳里,卻又是另一回事,他道:“孤在你之前,已經傳召過七八位伴讀人選進宮,他們無一不是戰戰兢兢,垂首隨引路太監前行,不敢行差踏錯一步,故而有時到了地方半晌,才發覺不對。剛出發就察覺,還敢開口問的,就只有你一人。果然是有幾分膽色的,這下就更好玩了。”
月池一驚,既為這句話,又為這話中的未盡之意。她突然有了一種不祥的預感,而這不祥的預感在看到校場和校場上好幾籠子的狗時化作了現實。同她一樣被嚇到了還有另一個少年,其著沉香色直裰,生得白胖富態,只是對著這么多汪汪大叫的狗子,饅頭臉也皺成包子狀了。
他一見朱厚照就急急道:“太子殿下,敢問這是何意吶。”
朱厚照并未立時搭理他,待到坐到躺椅上,抿了口茶之后,方悠悠道:“這還不明顯嗎,給他們一人一副弓箭,誰在最短的時間□□死的狗最多,又被咬傷的最少,誰就獲勝。表兄,莫怪孤這做表弟的沒提醒過你,動作快些,萬一被咬得鮮血淋漓,甚至掉下一塊皮肉來,那滋味可不好受。”
月池憐憫地看向身旁搖搖欲墜的小白胖子,這是親表弟嗎?在看到群狗大叫著出籠,如一片烏云朝他們卷來時,月池得到了答案,估計不是。此刻,張奕已然魂不附體:“太子!太子表弟!太子表弟饒命啊,姑母救我!”
說著,他轉身就跑,月池攔都攔不住。養過狗的都知道,人越跑,狗越追。果不其然,大部分狗拔腿朝他沖了過去,只有小部分朝月池奔來。月池嘆了口氣,一動不動,不出她所料,狗子很快就開始蹭她的小腿求摸。一旁的小太監發出了驚呼聲,朱厚照的神色也從訝異轉為興味十足,他召她過去:“你是怎么發現的?”
月池垂手道:“草民心想,太子宅心仁厚,必不會有意傷害我們,估計只是想同我們開個玩笑。草民家中也養過狗,宮中的犬只,應是供貴人賞玩之用,必是最溫順且訓練良好的品種。只要不引起它們的狩獵本能,它們就不會張口咬人。”甚至都不會追人。因為它們從一直出生長到現在,都學得是如何撒嬌,而不是如何行兇。
朱厚照撫掌大笑:“孤還從來沒見過你這么有意思的人。你平常在家中做什么,也是讀書習字嗎?”
來了,來了,月池笑道:“這是自然,不過家師喜好游山玩水,草民也跟著走了一些地方。”
李月池誠心想要哄人,就沒有哄不好的時候,朱厚照自幼長在宮廷,困在朱紅色的宮墻內,自然對外面充滿好奇,當即聽得津津有味。于是,蕭敬帶著灰頭土臉的張奕回來時,見到的就是二人相談甚歡的情景。他不由沉下臉來,他是在皇室服侍的老仆,對這些王公貴族家中的污糟事知道的是一清二楚,就說太子爺的幾個堂叔堂伯,哪個家里沒有一兩個清俊小廝?
李越生得這般模樣,初見之下就能與太子投契。即便他并無那方面的意思,可皇太子正值慕少艾的年紀,難保不會動心。萬一鑄成宮廷丑聞,太子不會有事,死得就是舉薦李越入宮的王岳,連他說不定都要受池魚之殃。不行,此人絕對不能留在宮中。
在這位皇帝身邊的大太監近前時,月池就一直暗暗窺探他的神色,卻沒有從他身上感受到一絲一毫的交好之意。宮中的嗅覺最靈敏不是動物,而是太監。皇帝近侍待人接物的方式八成就能反映皇帝本人的態度,這是不是就表明……她安全了?月池心下大定,不枉她趕出這套衣裳,做得這場戲吶。
時光回溯到幾個月前,剛拿到圣旨的李月池只覺頭痛至極,這是皇帝的傳召,想要推脫哪里有那么容易。小病小痛搞出來沒用,缺胳膊少腿倒是成,可無緣無故受這么重的傷總得有個緣由,再說了,明朝這么差的醫療條件,說不定直接就一命嗚呼了。若借口有其他事務要辦,不必皇上,光錢太監就能將她這個不識抬舉的東西弄死。唐伯虎的意思是要不干脆實話實說請罪,月池一口否決,即便注定死路一條,她也得掙扎到筋疲力竭后方能安然赴死。思前想后,她只能走這一趟,當面將此事推掉。
可這更是一項高難度的工作,原因在于讓對方放棄她很容易,但若要一個人都不得罪,還能讓他們棄她不用就是難上加難了。可她必須要做到這一點,現任皇帝、未來皇帝,東廠廠公,司禮監秉筆與內閣大學士,這其中任何一人捏死她就像捏死一只螞蟻那么簡單。因此,她既不能表現得過于愚蠢,又不能表現得聰明過頭,既不能惹人過于喜歡,也不能讓人心生厭惡,她身上的一切都必須恰到好處,此外還得有一個大家無法忍受的點,并且他們不能把這一點歸咎為她的過錯。
當月池列出這些要求時,連她自己都覺有些崩潰。于是,她說服貞筠與她同行,明面上的理由是帶拙荊去京城找名醫治療寒疾,實際上一是因女眷隨行,方便拖延時間,二是有她在,無緣無故,誰也不會把她往女子身份上想。就在這一路的晃晃悠悠中,終于被她想出了應對之策,就是她的臉。
打扮得十分亮眼入宮,表現得詩詞上佳,卻舉業平平,同時又與皇太子較為投緣。在男風盛行,太子頑劣的前提下,一個粗通典籍的俊俏伴讀不會對太子的學業帶來太大幫助,反而會對太子的操守造成極大的誘惑。如果不出意外,過幾天弘治帝大概就會叫她回去了,說不定為了安慰她白跑一趟,還會給她一些賞賜,這下又能置地添業了。
想到此處,已經回到驛館,坐在房間中的月池就不由莞爾,一旁的貞筠見狀又氣又堵:“刀都架到脖子上了,你還笑,有什么好笑的!”
第35章 鳳子龍孫非凡物
龍子鳳孫,天潢貴胄,可不是省油的燈。
方貞筠只覺她在這短短幾個月, 已然把尋常婦人一生的驚濤駭浪都經歷過了。先是被誣陷與外男有私情,接著被親爹逼著自盡,然后一個翩翩美少年闖入府中救她于水火, 還說要娶她。正當她欣喜若狂, 準備和這個美少年琴瑟和鳴、舉案齊眉度過一生時,美少年說他是個女的!
緊接著由“他”變成“她”的相公就以嚴肅的態度, 細弱蚊蠅的聲音告訴她一個更可怕的事實,她需要陪假相公進京,一路打掩護,因為皇帝召假相公入宮去給太子當伴讀,一旦假相公被發現女兒身, 欺君之罪是要誅九族的,而她自己就是九族中離她最近的一支!真真是夠了!
月池看著她氣成河豚的模樣, 寬慰道:“別急,我不是告訴你,形勢已然轉好了嗎?”
貞筠橫了她一眼:“天知道是真是假,萬歲又不是我爹,哪有那么輕易地被你……”糊弄二字噙在口中,她已不敢再說了,她居然在犯欺君之罪, 先前她不是沒有埋怨爹爹狠心,就這般輕易地斷絕父女之情, 現下她卻萬分慶幸這點,若是還帶累方家,那她真是萬死難贖己罪了。
不同于貞筠的焦躁, 月池一直冷靜自持, 她倒了一杯茶遞給她:“先消消火, 萬歲爺處理政務自然是英明神武,可是此樁事關太子,在愛子心切方面,萬歲與普通父親當別無二致才是。”
貞筠接過茶杯一飲而盡:“希望如此吧。”她嘴里這么說,面上卻仍然是憂心忡忡。月池暗嘆,到底是個小女孩,什么事都寫在臉上,如果不是逼不得已,她決計不會將自己最大的秘密就這般告訴她的,開弓沒有回頭箭,她得想個法子調節她的情緒,否則她一直這般焦躁不安,任誰看到都會發現不對勁。
月池想了想道:“這些天忙于這些事務,也無暇帶你外出散心,你想必也悶壞了。你收拾一下,我帶你出去吃頓飯,然后再去看大夫。”
貞筠一愣:“看什么大夫?”
月池道:“自然是看寒疾的大夫,做戲就要做全套。”
貞筠這才想起這個讓她隨同入京的借口。她也不再做聲了,忙去換了身衣裳,戴上帷帽同月池一道出去。
月池挑了一家清凈的小酒家,還特特定了雅間,又點了好幾道菜。貞筠放眼一瞧,竟然十有八九都是她喜歡的口味。她不由驚詫道:“這些菜不是我……你怎么會知道?”
月池微微抬眼:“同住日久,三餐共食,豈會不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