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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州知府曹鳳素聞唐伯虎之才名,不忍他這般名落孫山,于是向方志求情,方志最后才將他錄于榜末。因著這樁知遇之恩,唐伯虎對曹鳳一直感激不已,二人的友誼也一直維持。曹鳳本以為自己的好友會連中三元,步步高升,誰知他居然被誣作弊,名聲一落千丈。
曹鳳惋惜之余,也希望能為唐伯虎提供一定的幫助,于是,在本地最大的文會將要舉辦之際,曹鳳命人將一張請柬送到了唐伯虎手上。
唐伯虎看著這張請帖為難不已,月池道:“在我看來,這是一次大好機會。雖然也要冒些風險,但一旦賭贏,您就可以在本府士子面前洗脫污名,縱然不能再入仕途,也能在文壇抬頭做人。”
唐伯虎苦笑著搖搖頭:“沒你想得那么容易,若此次是曹知府舉會,那我必是會參加,可是這次主事的是方志方御史。他是個老學究,我年少輕狂時,曾做了一些得罪他的事,我怕……”
月池挑挑眉:“沈姨都告訴我了,不就是在考試期間尋歡作樂嗎,這只能證明您老人家不僅才高八斗,而且還身強體壯。再說了,人不風流枉少年,小事而已?!?
唐伯虎瞪大雙眼,他壓低聲音道:“這是你該說的話嗎!”
月池攤手道:“好吧,說正經的,我倒覺得,方御史為主事,更有利于您。一來,他耿介之名有口皆碑,二來您與他有過節也是人盡皆知,如果在這次文會中,由他判定您的名次,反而更能堵住悠悠眾口。”
唐伯虎猶疑道:“可我就怕,他直接來一句,唐寅品行不端,不配與會……”
月池搖搖頭:“依照您的描述,他不是那種會耍心眼之人,如真對您不滿,他會直接公然放話不允您參加,但他既然發了請柬,就表明他也想給您一次機會。當然,因為沒有接觸,所以只是猜測而已。具體如何,還得您自己判斷?!?
唐伯虎沉思一會兒道:“你說得是,方御史的確是直來直去,應該不會如此陷害我。可是再給我一次機會,是否想得太過了,他可是真心厭棄于我……”
月池不由莞爾:“若是真心厭棄,當年就該讓您名落孫山,何必現在還舉辦什么勞什子文會。我看,是恨鐵不成鋼吧。”
唐伯虎恍然大悟:“此話甚是有理,看來,一直是我誤會方御史了?!?
他隨即又嘆道:“為師雖肚里有幾分墨水,可在此等人情練達上,實在是遠不如你?!?
月池道:“而學生即便苦讀一生,只怕也達不到您如今的造詣。尺有所短,寸有所長。即便十全十美,又要擔心慧極必傷。為人當揚長避短,何必妄自菲薄呢。”
唐伯虎大笑出聲:“真是伶牙俐齒,能言善辯。”
參會的事就這么定下了。沈九娘還特特為他們制了一身新衣,衣服做好時,出發的時候也快到了。
而在他們的目的地——方府之中,二小姐方貞筠正在閨閣中生悶氣。她倚在欄桿處,望著碧綠的池水怔怔出神。她雪白的臉頰上泛起紅暈,細嫩的手指攪在一處,兩只腳不安分地在地上點了又點,充分顯露出她內心的煩躁不安。屋里的丫鬟都懼怕這位小姐的脾氣,不敢上前相勸。
只有她在此做客的表姐夏婉儀上前,輕撫她的肩膀,屏退左右后,柔聲道:“還在生氣呀?”
方貞筠仰起臉道:“我能不生氣嗎,不就是在順天府時出去看了一回戲嗎?元宵燈節時,母親還不是一樣會帶我們去樓上看花燈。就為這個,爹爹居然將我關了這么久的禁閉,就連這次的文會也不讓我參加。那可是四大才子,各地文豪齊聚吶,多少年都碰不到這樣的盛況?!?
夏婉儀又好氣又好笑:“你都知道那是爺們的集會了,怎么還敢說出這樣的話來。女兒家當以貞靜為要,怎可拋頭露面?!?
方貞筠垂頭喪氣道:“人家只是想躲在后面瞧瞧嘛?!?
夏婉儀道:“有什么好瞧的,我們都只讀過女則女戒而已,就算去了,也是大惑不解,一竅不通?!?
方貞筠嘟囔道:“看個熱鬧也好啊。天天悶在屋里繡花,我都快喘不過氣了。再說了……”
她忽而露出一個狡黠的笑容,湊在夏婉儀耳畔道:“我都偷看過姨母給娘的信了,明兒個表哥出席,就是為了替姐姐選一個東床快婿。我與姐姐這般深厚的情誼,當然也得替姐姐把把關呀。”
夏婉儀冷不妨火燒到自己身上,她一時兩腮飛紅,又羞又惱,立時起身呵她的癢,貞筠素來怕癢,一時笑得花枝亂顫,鬢發凌亂,連連央告:“好姐姐,我錯了,饒了我吧?!?
婉儀笑罵道:“讓你成日里口無遮攔,今兒個非得好好教訓你不可。”
兩人正玩鬧著,大小姐方貞柔卻掀簾而來了,剛剛還有說有笑的表姐妹立即便停下了動作。貞筠甚至落下臉來,沒好氣道:“你來做什么?”
貞柔委屈道:“妹妹何必如此小心眼,我也是為你著想,這才告訴了爹爹……”
貞筠哼了一聲:“背后嚼舌根還說得這般冠冕堂皇,普天之下也只有你了。行了,又有什么事,說完了快走,我這里不歡迎你!”
貞柔蹙眉道:“我只是特來提醒妹妹罷了。文會在即,爹爹再三叮囑,我們不可到前庭去,違者家法伺候。妹妹素來恣意,我是怕妹妹做出什么糊涂事,若是連累了我們方家的名聲,那可就是家丑了……”
這話說得,非但貞筠氣得一佛出世,二佛升天,就連婉儀也不虞道:“貞筠只是性子活潑了些,大節上從未有失,你這么說,未免太過了。”
貞柔道:“表姐怎么也誤會起我來,我只是一片好意……”
一語未盡,她就被貞筠拽著推了出去,貞筠恨恨道:“果然是小婦養得,狗嘴里吐不出象牙來!快走吧,瞧見你就鬧心。”說著,她就砰的一聲關上了門。
隨著房門被摔上的一剎那,貞柔面上傷心震驚之色一掃而空,她面上狠意浮現,心道:“方貞筠的性子她非常了解,最是有勇無謀,膽大包天,人家越不讓她做什么,她就越要做什么。到時候做出一等一的丑事來,看爹非扒下她的一層皮不可!誰讓她娘成日仗著嫡母的身份欺壓她姨娘,她也眼高于頂羞辱她。這都是咎由自取!”
第28章 三庸因嫉生是非
瞧瞧這個模樣,不是小倌還能是什么!
畢竟是親姐妹,貞柔對貞筠的了解的確很到位。到了文會當天,貞筠不僅自己去,還硬拉上了自己的表姐。婉儀緊張得額頭都在冒汗,雙腳恨不得粘在地上,可還是被貞筠拖著前行。她看著自己喬裝成丫鬟的表妹,顫聲道:“要不,要不我們還是回去吧。我實在是害怕,萬一被姨父發現了……”
貞筠回頭恨鐵不成鋼道:“儀姐姐,你怎么如此膽小,我們只是躲在花叢后面遠遠看幾眼而已,他們都忙著吟詩作對呢,哪里有心思注意我們。”
婉儀柳眉顰蹙:“可是,可是我還是擔心……對了,我記得姨母說今日要過來查我們的功課,萬一被發現了,你的解禁之日就遙遙無期了?!?
貞筠滿不在乎道:“娘說得是下午查,現在還早著呢。再說了,娘那么疼我,就算發現了……”
一語未盡,她們身后就傳來了腳步聲,兩姐妹著實吃了一驚,連忙噤聲做無事狀,快步向前走去。原來因著接近開宴的時辰,仆從們得提前去準備茶點。婉儀只覺腦袋一陣陣發昏,這下連原路返回的機會也沒有了。
貞筠見狀拉著她,奔到了花叢后,低聲道:“姐姐別怕,待會兒等他們忙完了之后,這里就只會留下幾個伺候的小廝,那時我們就能回去了?!?
婉儀無奈地點點頭。兩姐妹緊緊拉著手,都能感受到彼此手心的濡濕。剛開始她們連大氣都不敢出,可在發現根本沒人注意她們后,貞筠就開始對這些來客品頭評足了。她說話又快又犀利。婉儀聽得好笑不已,漸漸也放松下來。
其他都不消說,且說四大才子中,第一個到的是徐禎卿,貞筠一見他就倒吸一口涼氣,她嘟囔道:“爹爹說他是吳中詩冠,還寫得一手好字,人家還以為是個美男子,再不濟也得相貌端正吧,怎么會這么丑……”
婉儀捏了她一下:“人家當上詩冠是靠才華,又不是靠臉。你怎么能這么說呢?”
貞筠嘟嘟嘴,忽而又激動地拉著婉儀道:“那個人,姐姐你瞧那個人,他左手有六根手指,一定是祝枝山!”
婉儀順著她示意的方向看過去,只見一個四十多歲的儒雅男子。她雖生性矜持,此時心底也不由有些失望,原來,祝枝山都和她爹的年紀差不多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