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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池挑挑眉,又問道:“既有如此大志,為何年少時不去,反而要等到而立之年。”
“這……年少輕狂時,一心只想著游山玩水,放歌縱酒。”唐伯虎又一時詞窮,嘆道,“誰知,天有不測風云,家道中落,親人過世,我身為七尺男兒,自然該找一個正當營生,養活妻子與幼弟。我自幼苦讀圣賢書,也存著致君堯舜上,再使風俗淳的理想。這般想來,科舉一徑于那時的我來講,的確是一條康莊大道。”
月池沉吟片刻:“那您是想通過金榜題名這條路徑來造福百姓,還是主要想讓家人安享富貴,順便造福百姓?”
唐伯虎不忿道:“唐某豈是貪圖富貴之人,我只將其當做路徑罷了,功名利祿實際與我如浮云一般……”
結果在沒了浮云時,卻發現自己還真要靠這口風露續命。這些讀書人總是如此,眼睛長在頭頂,卻忘了自己的雙腳還沒離地。月池心下雖這般想,面上卻不動聲色:“這樣說來,科舉做官只是您通往目的地的道路,如有其他辦法能做到養家糊口,澤被黎民,您也一樣能欣然接受了?”
“當然。”唐伯虎一口應下,又覺得有些不對,“可是,不做官怎么能行,不做官這些不就成了鏡花水月一場空了!”
月池望了他一眼:“怎么不能,豈不聞命到亨通事事宜。康莊大道走不得,不是還有終南捷徑嗎?”
終南捷徑是指唐時盧藏用的典故,其為入朝做官,隱居于長安附近的終南山中,因才名遠播,最終被朝廷以高士被聘。唐伯虎目瞪口呆:“你是讓我隱居,我哪里還需去隱藏,豈不聞窮居鬧市無人問,富在深山有遠親。再者說了,沽名釣譽,非君子所為。”
月池定定地看著他:“沽名釣譽非君子所為,那路見不平,拔刀相助如何。如果在拔刀相助時還能名利雙收又如何?”
唐伯虎失笑:“你又在瞎說了,世上哪有這等好事。”
月池道:“您敢與我賭一把嗎?”
唐伯虎一愣,只聽月池道:“若是我贏,您就收我為入室弟子,將您畢生才學傾囊相授,若是不幸我輸了……”
她掏出荷包,其中的銀兩與桌子相碰,發出清脆的聲響:“這些就賠于您吧,也算是我叨擾您家的禮物。”
唐伯虎大吃一驚:“……你哪兒來的這么多錢?”
月池嗤笑一聲:“我雖帶不走龍鳳店的萬貫家財,但捎上一點路費還不算是什么難事。如何,您已然落魄到了極點,信我一次也不會有什么損失,與其坐以待斃,不如放手一搏。”
她的眼睛不似尋常女子圓圓的杏眼,而是眼尾微微上翹的鳳眼,以唐伯虎多年縱橫風月場的經驗,此類明眸當嫵媚多情才是,但出奇的是,她讓人聯想不到一絲脂粉氣,有的只是刀鋒般的銳利。可即便如此,相信一個韶顏稚齒的小姑娘還是讓人心有疑慮。這種情感與改變現狀的渴望、長久壓抑的無奈糾纏在了一處,似蛛絲一般,無聲無息間就將他的一顆心箍得動彈不得,進退兩難。他這等天真爛漫之人,什么事都寫在臉上,以至于吃飯時都是憂心忡忡。
他神色凝重,手中明明拿著的是筷子,可那氣勢分明同握著刀劍一樣,而他手中的那碗米飯則變成了昏官污吏,是他們,正是他們讓他聲名盡毀,從此再也不能抬起頭來做人!筷子與碗相碰,發出清脆的聲響,湯汁溢出盅外,就如同鮮血從血管的束縛中掙脫。可這畢竟只是一碗飯一盅湯而已,他翻手之間就能讓它們跌入塵土,可又能改變什么呢?在意識到這一點之后,唐伯虎的動作猛然停滯了,他就像一個漏氣的玩偶,連脊背都漸漸佝僂起來。
沈九娘眼見他如此,擔心不已:“您這是怎么了,若有什么煩心事,盡快說出來,妾身雖不能替您分憂,至少能寬解一二。”
唐伯虎對著情深義重的紅顏知己,一時緘默無言。月池卻忽而開口:“沈姨,我記得晨起見您時,您鬢邊不是有一只金簪嗎,怎么現在不見了,是不是不小心掉了。”
仿佛一記重錘擊在鼓上,發出震耳欲聾的聲響,唐伯虎動作一滯,不敢置信地看向沈九娘。鶯兒心浮氣躁,此時那里按捺地住:“你還好意思問,我們娘子的金簪就是……”
“鶯兒!”九娘厲聲喝止,強笑道,“是上面的寶石不小心掉了一顆,我瞧著不好看了,故而收齊了等著去首飾鋪子補好。”
然而,唐伯虎何等人,話說到這個份上豈會不知來龍去脈,這就如壓倒駱駝的最后一根稻草一般,他終于受不了了,眼中不由滾下淚來:“當真已然艱難到了如此地步了嗎?”
沈九娘忙一邊替他拭淚一邊道:“相公,你別聽鶯兒這丫頭滿口胡沁,只是掉了顆寶石而已,不是當了,妾身真沒當……”
她越是溫柔賢淑,他就越是羞愧難當。沈九娘此時已然急出了一身汗了,她幾乎是語無倫次地解釋,希望能寬自己心上人的心,可唐伯虎實在聽不進去了,他只是擺擺手,他胸腔中的郁氣被強行擠壓出來,大量涌入的新鮮氣息讓他的喉管都有些刺痛。他雙眼發紅,看向月池:“你真的有辦法嗎?”
來了,月池淡然道:“實話與您說,辦法是有,不過毫無把握,勉勵一試罷了。但是試一試,總比眼見著自己的女人當金賣銀,卻無計可施要好得多。”
唐伯虎只覺胸口一窒,抹了一把淚道:“我應該怎么做?”
“畫一幅畫即可。”月池凝視他,“畫一幅李鳳姐赴黃泉圖。”
“什么!”唐伯虎霍然起身,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你、你說誰?”
月池抱臂看著他:“還能有誰呢,就是您想得那個。”
唐伯虎一時張口結舌,他心道,我想的那個,我想的那個不就正在眼前嗎!這究竟是什么意思!
第15章 人情往復相牽系
若非多年在權力場中耳濡目染,不會僅憑唐相公的口述,就能看到這個地步。
這個疑惑同樣存在于沈九娘與鶯兒心中,特別是當她們看到月池與唐伯虎一齊進了書房,卻好幾個時辰都沒有出來時,這份疑惑就達到了頂點。船上的劉大爺等人聞訊也來打聽究竟是怎么了。
鶯兒說話又快又利:“要我說,唐相公根本是病急亂投醫,李小相公才多大年紀,咱說句不好聽的話,那就是乳臭未干……”
劉大爺是這群人中最年長的那一個,是一個干癟瘦小的老頭。他人老成精,眼看沈九娘猶自半信半疑的模樣,故意反著說話:“話可不能這么說,這么大的孩子的確無能為力,可萬一這位小爺家里有手眼通天的人物呢?”
鶯兒道:“劉爺爺,您走南闖北那么些年,從衣飾辨家財的眼力必是有的。您瞧瞧他那一身裝束,充其量是個小康之家,若說是大富大貴,就算把我的眼睛掏出來,我也不信!”
最年輕的名叫虎子,就是下河撈了三次月池的那個,他體格健壯,膚色黝黑,聞言笑開:“那萬一人家真的行,大姐你可得說話算話吶,我們這幾個可都是證人。”
鶯兒啐了他一口:“一邊兒去,我們說正經的呢!”
一直沉默的那個三十歲左右的漢子,名叫謝全,他對沈九娘道:“娘子,俺是個老實人,不會說話,您別見怪。”
沈九娘忙強笑道:“謝大哥這是哪里話,您直說便是,妾身洗耳恭聽。”
謝全道:“俺看唐相公八成是碰上扎火囤了。”扎火囤是俗語,即設局騙財。
沈九娘不由低呼一聲:“可我瞧那孩子,實在不像那等人……”
劉大爺一雙眼睛透亮:“您瞧見得不過皮相,難道還瞧得進肺腑,看出他的心是黑是白嗎?依小老兒看,您還是去一旁聽著,若什么不對,也能及時拉唐先生脫身。”
沈九娘攥緊帕子,雙眉顰蹙:“可是……以前先生與人談話時,我是從來不去打擾的,我這能找個什么由頭呢。”
劉大爺眼珠一轉:“這還不容易,小老兒這就讓趙康,孫林兩個去做飯,您端著吃的去,不就能順理成章地留下了嗎?”
沈九娘聞言松了口氣,連連道謝。趙康、孫林本就是淳樸寡言之人,一聽自己背負著這樣重要的“任務”,連忙生火做飯,不多時就整治出了兩碗陽春面。
沈九娘端著托盤,步履輕盈剛剛走到門邊,就聽到了月池的聲音:“先生,您遭奪了為官資格,雖是被牽連之故,可塞翁失馬,焉知非福。您這樣的人,實在不適合做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