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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云芝老子娘算是書香世家,只因家道中落才嫁給原身的爹,出閣前同富貴人家常有往來,黃氏當初打聽婚事的時候略有所知,現下聽完最先釋然道:“既是大戶人家都用,又矯什么情,都吃吧”
若是老三媳婦不說,光聞味兒黃氏真猜不出這湯是用丟了不要的大骨熬出來的,餃子是葫蘆條酸菜餡,吃起來有勁道又有股酒糟香,酸菜是陳年腌好的,格外酸溜溜開胃,面皮綿軟且薄,從外能瞧見里頭餡,老大媳婦包起來精細,個個塊頭不大,嘴闊些的一口,小些的分兩口。
吃餃子連湯帶水,幾只下肚,早沒人介懷湯用的何物熬,只知道鮮美,農家一年四季少有見葷,便是有,家里煮婦也是糟蹋了做,全是因油水解饞才吃得下,如今比起來,這大骨湯才算是真肉香。
劉氏看自己男人越發吃得快,心中膈應,但家里事有規矩,過了時辰再想吃便是沒有了,所以雖不情愿她到底沒委屈自己餓肚子。
整頓下來,饅頭對他母簡直五體投地,想起她娘勉強下咽的手藝,他顫巍巍去拉人衣袖道:“母,往后能不能讓你煮飯,我娘煮的太難吃了”
李氏聞言柳眉倒豎,揪著人的耳朵罵道:“管你吃還挑,你這白眼狼看是要討打”
嬉鬧著,林云芝收拾碗筷進廚房,洗刷鍋碗,稀里嘩啦門外忽地傳來腳步聲,動靜越鬧越大,直至廚房窗牖紙上蹚出一片火光,才陡然察覺不對勁兒,邁出門檻,兜頭砸來聲聲“強語黠迫”
“還錢!”大院中庭占了好些人影 ,襖袍釵環皆有,無不是手舉火把,滿地零落的影子,遙遙同天邊皎月交映,如憧憧鬼影駭人心魄。
陶家一大家子人從屋子里出來,黃氏并兩房男人,劉氏李氏估摸是在屋里安撫孩子,林云芝細想了想跟著出門。
黃氏見她先是一驚,而后厲聲道:“回去,要你摻和什么勁兒”
林云芝不語,反手握住人的手道:“娘,我不回去,在外頭你我能有個照應”
黃氏靜默一會,而后點了點頭:“也好”
第10章 細數其下因
來人形形色色,不挑“燕肥環瘦”,須發髯面,有臉橫刀疤者,火光下刀疤宛如蠕動的蟻蟲,一咧嘴露出滿口黃牙,沖著陶家人不懷好意,陰寒勁兒讓林云芝打了個寒顫。
人群熙攘,翻來覆去不過還錢二字,也不給辯解的機會,大抵沒人喊停,他們能吆喝到天明。
林云芝側看黃氏背在身后的手,握著柄柴刀,二房三房則取了房梁邊角的木耙,鐵鋤,反觀自己空手空腳,一會兒鬧起來可是要樣樣吃虧,思慮是不是回屋備件利器
吵鬧忽地鳴旗息鼓,從中往兩側讓開條窄道,來的是兩個耄耋老人,連須帶眉盡白,手杵蟠龍拐,步態龍鐘地行至跟前。
黃氏認出是鄉里的耆老,恭敬道:“三叔公,九叔公”
兩人輩分奇高,村里沒進棺材用兩條腿走路的,撞見他們都得問聲好。免去后輩俗禮,左邊著五蝠喜壽襖袍的是九叔公,右邊大紅金絲仙鶴紋的是三叔公,雖老態龍鐘,眼底卻爍熠。
“陶大媳婦,我同你三叔公來此所謂何事你應當明白,不是我們坐長輩非逼著你們,實在是鬧得不好看,拖了好久,今兒總該給大家伙個交代吧,再不濟商量個章法出來,好寬大家伙的心”
這聲陶大媳婦并非喊林云芝,黃氏亡夫家中行長,是來催債的,黃氏登時面露出難色道:“實不是我有意,而是確實沒能力填這天大的窟窿,望著諸位見諒,多寬宥一二,好叫我們去湊”
“誰知道你這多久會不會又誆我們”說話的是個婆子,粗衣云鬢,一張面皮拉得老長,顴骨高凸,細眼蛾眉,生得鼠頭獐腦,聲音也不入耳
“陶家嫂子,我們也是吃不上飯才又上門來,你家大郎當真是把我們害慘了,如今上頓不濟下頓,只等拿銀子救命呢”
有好言好語討要的:“我們銀子也不是大風刮來的,十幾好些兩,有的甚至更多,總不能體諒你家,便餓死我們自己不是”
亦有撕破臉皮大家誰也別想好過的:“今日若還不上銀子,房契地契只管都要你抵上”
指摘氣使,不入耳的話一籮筐一籮筐往外蹦,黃氏氣性傲,低聲下氣不見回轉,反叫人嗆得啞口無言,黃臉憋成胭脂嬌面,哆嗦著手
“真要如此,你們非要咄咄逼人,我也沒大好活,拿我老寡婦一條命還你們銀子就是”說著便把藏在身后的刀往自個脖子上架,那刀子刀鋒雪白,真要在脖子處見肉,真會出大事。
原以為這是用來防身的,沒想到黃氏竟然用在自己身上,林云芝忙對嚇得呆愣的二房三房喊道:“還不快架住娘”
兩人回神,而后兵荒馬亂地去扯黃氏手上的刀,兩大老爺們一人握刀背,一人握刀把,算是把刀從脖子上取下來。
便是這一會功夫,黃氏脖子上已然見紅,林云芝忙抽出帕子給人擦拭,心頭冷不住發酸,純白的帕子上綻開紅梅,她臉色驟然冰冷,將帕子交付于二房,自個往兩位耆老面前走。
古人被道德框在敬老愛幼的框架里,耳濡目染,自當上行下效,可她林云芝不是,若是你行長輩之事,她自然奉還長輩之禮,可若是你倚老賣老,她也絕不會客氣留面。
三叔公等人空有耆老名頭,卻帶頭到院子鬧事,只這一點,林云芝便再無半點尊重,且她一介寡婦,不懼再嫁,無需名聲來錦上添花,不懼添一項囂張跋扈之名。
“兩位耆老真要見我婆母血濺門庭才肯罷休不成?”林云芝冷眉:“我陶家從未說過不還,你們在這空口白牙胡亂編排給人定罪,所安何心,且敢明說”
三叔公不知黃氏如此剛烈,鋼刀說往脖子上架便架,他們一把大年紀的人見血是大不吉利,聲音不禁帶著溫怒
“欠債還錢,天經地義,當初借時陶家大郎可從未說過一日日慢慢借,東家十兩,西家二十兩的拿,如何豪爽,現如今推三阻四全不是個道理。”
九叔公道:“還不上,這田契地契正好做補償,他們若被逼急找縣老爺對簿公堂,你陶家的田地依舊要劃出來,等那會子人財兩空,不如私底□□面了當”
黃氏掙扎著起身,傷口因這牽動又咕咕往外滲血,陶老二忙擒住人安撫,黃氏全不顧道:“做你的春秋大夢”
她不是個慈祥軟和的主兒,求也求過,依舊不見成效,黃氏抖開潑辣,掛了自己滿身的刺。
“三叔公話已至此,我有幾句話要問問諸位”林云芝心頭有念頭,只是不敢確認,不聲張不顯色先拿眼睛掃過眾人,后指著其中一人道:“我丈夫賒你多少銀兩?”
那人一愣,以為這是要還呢,話在嘴里打了個轉,旋即高聲道:“十五兩”
“那你呢?”她又指一人
“三兩”
眾人不知陶家新婦何意,但被問及又不得不答生怕人會抵賴,銀子數在暗地里往上漲,在場人心思全在如何搶回錢中,并未仔細留意銀子數,問了個遍后,竟過了半百。
林云芝嘴邊卻綻開一抹笑:“我夫君欠在場銀子,如今目不對數,白紙黑字寫明是四十六兩,但如今會緣何平白多出三十兩。”
“還有你”林云芝走向一人道:“我夫君欠你最多,但你所操何業?依你身上衣帽鞋襪,一年之間又能有幾兩銀子進賬?二十五兩,拿你腦袋上那顆項上人頭作借他?”
“地頭農家一年撐死三兩銀子入賬,扣去吃喝費用,能省一二兩已屬不易,諸位好大的手筆,能如此慷慨,十數年心血盡數交于他人,該說是這賬目不對,還是你們受人指使,要來害我陶家。”
此言一出,便是兩位叔公也啞然,陶家新婦著實厲害。若是尋常人許是不會發覺其中微小差異,但林云芝自小接受現代教育,心算了得,這些人必定有問題,因為衣著樣貌,他們根本沒能力借給她死去丈夫那些錢。<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