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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伴伴這一句話點出了李璃的困惑,預料之外又是那么的情理之中。
連這都不相信……李璃忽然有種荒謬的感覺。
張伴伴看得出來他的驚愕,而那副模樣又取悅了他。
“那時候兄弟相依為命,自是信任有加。可誰讓王爺的權勢越來越大了呢,連愉妃娘娘都為您說話。皇上為了挾制住你,自然想要子嗣了,只是停了藥之后,后宮依舊沒有動靜,不就起疑了嗎?”
李璃沒在意他臉上的譏諷,只是說:“那藥沒有問題,是我親手所制,且讓人試用過,只需停藥半年,藥性就會全部消失。”
張伴伴嗤笑道:“半年,那也太久了!想要孩子的人就是三個月都等不及,就開始胡思亂想。只要再推一推,拱上一把火,他就能自己嚇自己。別說,左相這眼光的確毒辣,先皇眾多皇子之中就這一個最無能,反正要是錯了那絕對是別人的錯。”
“他派你去查藥。”
“沒錯,小心謹慎,不能讓你知道。”
“你說什么他都信?疑心那么重,他不可能毫無懷疑。”
張伴伴感慨道:“他當然多疑,可是我也沒著急。他這人愛鉆牛角尖,那段時間夜不成眠,憂思過重,本就容易生病,再加上為了生孩子毫無節制,不就快速掏空身體了嗎?暈在周美人肚子上的那次之后,他就深信不疑了。”
李璃掩藏在袖子里的拳頭握緊,可是面上卻波瀾不驚:“好算計。”
張伴伴沒有謙虛,他很得意,坦然受之。
“吃了第一顆藥開始,皇帝就再也回不去了,哪怕后來他明知道自己中了計,可他一個人人背棄的孤家寡人,哪里肯承認自己的失敗?懦弱逃避,卻可笑的還心高氣傲……”張伴伴說到這里,得意的眼神開始浮現出陶醉的神色,似乎對自己一個太監能將一國之君給逼到這個絕境,滿意至極,“我就這么眼睜睜地看著,他稍一猶豫,我就刺一刺他,他就頭也不回得一步一步往深淵里走去了。”
“本王要為你喝彩嗎?”李璃忍無可忍地站起來,“真是厲害,皇兄被你們一步一步推到這個地步,我們兩兄弟因此背道而馳,真是一點也不冤。”
張伴伴皮笑肉不笑道:“王爺過獎,老話說的好,英雄都是死于小人物之手。”
李璃搖頭:“你不是小人物,楊守也不是,記得救命之恩,在準備為她們復仇的時候,你們就是個主角了。”
張伴伴一點也不意外李璃能夠查到那些過往,夸獎道:“王爺神通廣大。”
“我只是疑惑著,明明罪魁禍首的左相,你為何卻報復在我們兄弟身上?”
張伴伴哈哈大笑起來:“左相?到如今這個地步,敢問王爺您會給他一個好結局嗎?樊之遠的身份暴露了,您接下來該是給定北侯翻案了吧?定北侯冤屈一旦洗脫,這通敵賣國,陷害忠良不就是左相了嗎?如此大的罪名,怎么著也得凌遲滅九族呀!我想不出比這個下場更適合他的了。”
“你當個太監實在太屈才了!太子妃是死的太早,不然有你輔佐,哪兒有我們兄弟的事。”
提起太子妃,張伴伴眼睛紅了,那點張狂瞬間黯淡下來,他難過道:“可是我太卑微,救不了她,只能眼睜睜地看著幾位小殿下跟她一起去,可惜當初我要是有王爺的本事,像救魏瀾一樣哪怕送走一個,也好呀!王爺,您既然心善,連魏瀾都救,為什么不救他們呢?那可是您的侄兒!”
李璃笑了笑,吐出四個字:“救命之恩。”
張伴伴深深吸一口氣,將那點怒意壓下來,然后放松著,無所謂道:“無妨,很快我就能見到太子妃娘娘,服侍她去了。若是王爺不著急,不如讓我聽到這山崩的鐘聲,了卻心愿?要我說讓皇帝這么去了,對您好處可是最大的,不用謝。”
帝王駕崩喪葬長鳴九下,響徹整個皇城,張伴伴能聽到。
然而李璃卻道:“那你可有的好等了,四五年后,或許能聽見。”
張伴伴臉上的笑容漸漸收起來,陰沉道:“不可能,他那破敗的樣子,就剩茍延殘喘一口氣,連這個冬季都挨不過去,哪兒還有那么長時間?你騙我!”
“騙你做什么,太醫束手無策,可我師父是誰?讓他恢復健康可能辦不到,但延遲幾年的壽命卻是輕而易舉的。”李璃冷笑道,“你可以在這里數著日子慢慢等著,我先送先太子府余孽還有你手下的那些爪牙去地下見主子。”
張伴伴放松的身體頓時緊繃起來,他死死地盯著李璃,奇異地問:“到這個地步王爺何必救他?你為他付出那么多,找賢臣,除忠良,為了避嫌,甚至私下都不與朝臣來往!做再過分的事,你也不計較,天底下有比王爺更好的兄弟嗎?你已經仁至義盡了,但凡寬容一些,都會感激在心。可是他呢,還是那么猜忌你,恨不得你立刻去死,時刻想抓住你的把柄,連晚上做夢都想看到樊之遠打敗仗,你跪在他腳下痛哭流涕的樣子,都快癔癥了!讓他趕緊去見先帝不好嗎?您名正言順地登上大位,替定北侯翻案,讓樊之遠永遠銘記你的恩情,王爺,這不好嗎?讓天下臣服于你腳下,任你四海升平,不好嗎?”
一字一句,都是戳著人心窩子去的,蠱惑著他對兄長下殺手!
然而李璃搖頭:“可我就是要讓他活著。”
李璃就是因為就這么怨懟,就讓奸人有機可乘,讓燕帝走上不歸路。
他離開地牢,張伴伴急切就要撲上去,可惜哐當關上的鐵門將他隔開來,他對著大喊道:“太可笑了,從來不知道王爺原來是如此的心慈手軟,婦人之仁!皇帝是絕對不會替定北侯翻案的,哪怕到這個地步,他也不會承認自己的錯,他依舊怨恨你!你圖什么?”
李璃腳步一頓,回過頭:“至少不會如你所愿,兄弟殘殺,他當初既然護住我,我也會護著他。”
張伴伴眥眼欲裂。
*
明正殿內,四周靜悄悄,燕帝想睜開眼睛,然而全身的酸痛無力讓他連這點簡單的事都辦不到。
他覺得很冷,仿佛置身在冰天雪地中,可當他覺得自己要死了的時候,五臟六腑一陣一陣地抽疼卻告訴他這條命還茍活著,只是他太虛弱了,就是呻吟都勉強。
意識在疼痛下漸漸回籠,僵硬的四肢終于有了知覺,這個時候他才發現有人正搭著他的手腕,正坐在他的身邊。
邊上忽然傳來一個聲音。
“什么時候能醒來呀,師父?”
這聲音太熟悉了,讓燕帝恨得牙癢癢,每一個輾轉難眠的夜晚,他都后悔當初將這個小子給保下來,給自己留下這么大的后患。
燕帝覺得現在李璃一定很開心,得償所愿不過是裝模作樣的關切罷了,讓他心底冷笑。
過了一會兒,身旁之人略微煩躁的說:“吃的是什么亂七八糟的玩意兒,毒素都到四肢心肺了,怒火攻心又來這一出,哪里這么容易醒?沒直接敲鐘已經算他命大!”
大概覺得說重了,云師父軟了口吻道:“你說年紀輕輕的,怎么就這么想不開,可著勁糟蹋身體呢?”
李璃頓時沉默下來,然后輕聲道:“都是我的錯。”
本不屑于他虛情假意的燕帝,然而聽到這句話他那飽受煎熬,跳動微弱的心在這一刻還是狠狠顫了一下。
忽然一個匆匆的腳步聲進來,太后道:“搜出了好幾瓶藥,都是那狗奴才騙著皇帝吃下去的!云師父,您給看看,現在皇帝他……可還有……”太后說到這里頓時哽咽住,說不下去了。
高高在上的太后,望著云師父的目光透著一股小心翼翼,生怕沒個輕重嚇跑了那點希望。
太醫院的太醫早就都來看過了,然而一個個搖頭讓人絕望,這唯一的希望就在這位云師父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