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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力士對阿史那旸的君子之風甚是欣賞,這個西突厥王室后裔,行事之風范,不亞于山東世家子弟。從北庭監軍張道斌每旬傳來的密報看,阿史那旸和太原王氏出身的王正見惺惺相惜,已有通家之好,兩家的小輩也竟日一起讀書、游玩,關系融洽。
從圣人的角度看,遠在千萬里之外、節鎮一方的某都護府的正、副都護格格不入、勢成水火固然不好,但兩人如魚似水、融融泄泄,卻也不是圣人所期望的。
不過,阿史那旸和王正見都是先公后私、光明磊落的君子,故圣人特別優容,只是交待讓張道斌密切關注兩人交往行跡,若有異常即刻密報長安。
“阿史那卿不必如此!朕豈不知封賞北庭之事與卿密切相關?卿欲避嫌之心朕甚明了,然《呂氏春秋》有云:舉賢不避親仇。卿身為北庭副都護,熟知北庭人物,故更需多多建言,以避免政事堂陟罰臧否失當。”圣人的話讓阿史那旸無法拒絕,只好重新坐回榻上。不過高力士知道,依照阿史那旸的性格,雖然不得不坐在殿內,但在涉及北庭封賞一事上,必然會謹言慎行。
“哥奴,先說說政事堂的想法吧。”身在紫宸殿,圣人對李林甫的稱呼也變得更加親切。
“諾!”李林甫回稟道:“某與陳相已閱研北庭都護王正見的奏章、兵部職方司的奏報及內侍省轉來的北庭監軍張道斌的秘奏,對碎葉大捷的封賞事宜,已初有計較。某也先易后難,先說參戰的葛邏祿、沙陀、黠戛斯三個藩屬部落的封賞。臣以為王正見的建議頗為妥當,可將素葉水南岸及碎葉城賜予葛邏祿,許其在碎葉開牙建帳,并蔭其幼子謀剌思翰為正六品的驍騎尉;可將素葉水北的部分草場賜予沙陀,壯其實力,以監控葛邏祿;可將俘獲突騎施的部分青壯賜予黠戛斯,以堅其忠心,并遏制回紇汗國的擴張。”
高力士聽到李林甫的提議之后,稍感驚訝,沒想到李林甫幾乎全盤接受了王正見的方案。同時,高力士發現,太子眼中也閃過了一絲疑慮。
“亨兒,對政事堂的提議,汝怎么看?”圣人對李林甫的建議不置可否,反而開始考校太子。
“啟稟父皇!兒臣接到父皇的圣旨后,便日夜思索此事。兒臣以為,王都護的奏議頗為妥當,只是兒臣有一事不解,為何不能直接在碎葉建軍鎮、駐兵馬呢,而要將碎葉城賜予葛邏祿呢?請父皇為兒臣解惑!”李亨回答的非常誠懇,讓高力士提著的心也放了下來。
看來太子為了今天的朝會確實下了大功夫。這個回答巧妙轉移了圣人的考校,變成了不諳軍政的太子向英明神武的父皇請教軍國大事,軟化了圣人的鋒芒。“這估計是東宮那位李先生的功勞吧!”高力士對太子的這位布衣之交非常關注。
“非不為也,實不能也!”太子的請教撓到了圣人的癢處:“素葉河谷水草豐美、氣候宜人,乃伊麗河谷以西的一大寶地。掌控素葉河谷,是控制河中地區的棋眼。從太宗皇帝開始,大唐在素葉河谷筑城建軍,就是為了布局整個河中地區。然,河中地區路途遙遠,碎葉城據長安近萬里之遙,距離庭州城也有兩千多里地,派軍出擊震懾諸族容易,駐兵建郡卻十分困難。故自高宗始,碎葉城反復易手,難以久守,不得已,方允突騎施在碎葉城建牙,免于淪陷吐蕃或大食之手。王正見雖一戰而定突騎施,然此刻吐蕃、回紇勢大,安西、北庭、隴右的重心并非大食,故與其讓北庭分散兵力于碎葉,不若施恩葛邏祿,使其成為第二個突騎施。至于如何應對大食東來之心,則是下一個議題的內容了。”
“兒臣愚鈍不堪,若無父皇的耳提面命,決不能把握其中的精妙!兒臣懇請長隨父皇左右,以便聆聽教誨。”太子對圣人行了跪拜大禮。高力士盯著太子誠懇的神情和李林甫臉上淡淡的不自然,感慨太子走了一步妙棋,用父子天性和孺子之情回避了圣人的考驗。
“汝是太子,確應當多聽聞國事。”圣人也為太子的誠心所動,對高力士說道:“將軍記得提醒朕,今后若有重大朝議,皆請太子前來聽政。”高力士俯首聽命的同時,發現李林甫仿佛坐定的老僧一樣,對太子的傾情表演風淡云輕。
“哥奴,王正見的奏章朕也認真思量了,關于葛邏祿、沙陀和黠戛斯的安排甚是周密,防患于未然。朕相信,照此安排,素葉谷地當風平浪靜。若哥舒翰今年能如期奪取石堡,朕希望在明年元日大朝會后商議碎葉駐軍一事!河中之地,必將牢牢掌控在大唐的手中!”年邁的帝王談起萬里邊疆,頓時雄心萬丈,這讓高力士一瞬間,仿佛又看到了當年在馬球場上輕騎飛揚、縱馬馳騁的英武皇子。
“哥奴,繼續說封賞北庭之事吧。”一息之后,圣人從氣吞萬里的情懷中平靜了下來。
“諾!”李林甫飛快瞥了面色深沉的太子一眼,然后繼續回稟政事堂的決議:“某和陳相商議,參戰的一萬北庭將士,可賞錢三十萬貫;有戰功者,可按王都護的舉薦名錄,升職賜勛,并著兵部的兵部司和吏部的考功司和司勛司登記在冊,必備今后考核及升遷時查用;其中北庭節度使判官杜環,掌管軍需及參贊軍務有功,升為從六品奉議郎;北庭都護府別將李定邦,功勛之后,作戰勇猛,親率陌刀隊大破突騎施騎兵,升為從六品振威副尉……”
“哥奴,這李定邦是凌煙閣上何人之后啊?”一句“功勛之后”,讓圣人對李定邦興趣大增。
“啟稟陛下!這李定邦乃衛國公的重侄孫、丹陽郡公李客師的重孫,宋國公李令問之子。”李林甫的功課做得相當扎實,令一向以細心而自傲的高力士也不得不暗暗佩服。
“原來是故人之子啊!”圣人略有驚訝。高力士微微想了想,回憶起了三十多年前,那個整日和圣人在一起打球、射獵的李令問。
“若不是李令問受姻親反叛的牽連,削官免爵,李定邦也不至于投身邊軍,從行伍做起啊!”對于逝去的李令問,高力士并無多少懷念之意,不過李定邦這個名字的出現,讓他感嘆歲月之流逝、人事之消磨而已。而高力士注意到,圣人也多多少少陷入到了憶舊的情緒中。
“哥奴,這李定邦是朕的故人之后,不妨略加照拂。”圣人對故人總是有種格外的優容。對高力士而言,圣人的念舊之心越重,他的地位也就越穩固。
“陛下的仁心乃天下蒼生之福也!”李林甫對圣人的舉措也大加贊賞:“那就升李定邦為正六品的昭武副尉,且臣會告知王都護,對李別將多加照顧。”
決定了李定邦的封賞后,圣人對政事堂其余的提議并無異議。轉眼就只剩下王正見、阿史那旸、高舍屯和張道斌四人的封賞未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