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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那瑰對戰事毫無興趣,她把頭一扭, “我不識字,看不懂。”
檀道一笑了笑,沒有再叫她,把墨跡吹干,奏報密封起來,交給了侍從。
抵達建康,所有被俘但暫未受降的敵軍都被押入牢獄,謝氏率婢女在檀府外迎接,見阿那瑰還被帶在檀道一身邊形影不離,心里有些不快,臉上并沒有露出來,只對檀道一說:“我叫人把府里重新修繕了,不知道還像不像從前的樣子。”
謝氏細心,回到建康后,尋覓了不少原本檀府的舊仆,把已經凋零破敗的府邸恢復原樣,而墻角的幾叢青竹,在無人照料的幾年中,反而更加郁郁蔥蔥了。檀道一聽著細細風吟,回頭一望,華濃別院的飛檐已經快被翠竹的枝葉擋住了。“那里面有住人嗎?”
“沒有,”謝氏微笑,“叫茹茹住在那里吧……她本來不就在那里嗎?”
“隨你。”檀道一走進舊日的臥室,見玉角弓被擦得纖塵不染,懸掛在墻上。謝氏走進來,要打發婢女請他去沐浴換衣,好進宮覲見。元竑在朝臣面前不掩對檀道一的思念,已經接連問了好幾次他的行程。
“不急,”檀道一說, “我要先去趟中軍府。”
現在的建康,處處都帶了點陌生的氣象,因為它是在廢墟瓦礫之上建起的一座新王城。檀道一沿途經過桃花園、天寶寺,并沒有多做駐足,徑直走進中軍府。府里侍衛眾多,看守著暫且羈押在這里的敵軍。
他走進一間囚室,薛紈獨自被關在里頭。
一個多月不見天日,薛紈瘦削了不少,狼狽骯臟,被檀道一進來時泄露的一隙光線刺得眼睛迅速瞇了一下,隨即又坐了回去,靠在墻上,薛紈有些低啞的聲音道:“舊地重游,是不是感慨良多啊?”
檀道一環視四周,說:“這個地方,倒還是原來的樣子。”言下之意,其他地方都已經和曾經大相徑庭了。
薛紈輕哼一聲。他知道檀道一是故意把自己關押在這里的。當初他在這里挨了檀道一和王玄鶴的鞭子,現在又被五花大綁,著實沒有懷舊的興致。他閉上眼睛,寧愿睡覺養神。
“這件東西,你一定認得。”檀道一說,見薛紈睜開眼來,視線落在他掌心的佛珠上,他的表情凝滯,繼而凜冽起來——檀道一故意把佛珠捻了捻,指尖觸到那點侵入木珠內的血痕,他眉頭一挑,“我還記得,這血是你當初在天寶寺行刺武陵王時沾上的——這是你的血,還是他的血?”
薛紈半真半假地一笑,“是我的血,臟得很,你能把它還給我了嗎?”
檀道一搖頭,把佛珠握在掌心,慢吞吞地說:“我原本是要把它燒了,后來又沒有,這個東西有些古怪。”
薛紈道:“拜佛的人都有的東西,沒什么古怪的。”
“有古怪。”檀道一很篤定,他負手走到薛紈面前,居高臨下地打量著他,“我那幾年一直在想,就憑你一個人,是憑什么在建康興風作浪?你幾次三番受傷,那次在天寶寺更有重重禁衛,是怎么逃出生天的?又是誰在建康那樣交游廣闊,刺探各府的密辛,向洛陽通風報信?”
薛紈靜靜聽著,一言不發。
“聽說是你在桓尹面前替玄素求的官吧?”檀道一冷不丁地說,見薛紈面無表情,他更加證實了心中的猜想,微微一笑,說:“所以,你們這算是投之以木桃,報之以瓊瑤,還是……”他停了停,“你是王赧,‘號位已絕天下,沿猶枝葉相持’?”
薛紈不置可否: “你的耳目也不少呀,周珣之真是搬起石頭砸了自己的腳。”
檀道一不理會他的打岔,猶自思索,“玄素的來歷我是知道一些的,他原籍渤海,為避齊王之禍而流落江南。你也是渤海人,又這個年紀……你一定是姓桓了,你本名是什么?”
薛紈嗤的笑了一聲,搖頭道:“我姓桓、姓元,還是姓薛,又有什么區別?難不成我姓桓,你就放了我了?”
見從薛紈嘴里掏不出什么東西,檀道一沉吟片刻,轉身要走,薛紈將他叫住了。他看著檀道一手中的佛珠,臉色有些冷,“你就那么愛搶別人的東西嗎?”
檀道一朗聲一笑,將佛珠在手里拋了拋,故意說道:“你幾次大難不死,難不成它真是你的護身符?沒有了護身符,我看你這次是死還是活?”將佛珠收了起來,回府換過衣服,便進宮來覲見元竑。
元竑見到檀道一,果然激動萬分,他是個十五歲的少年人了,身量快趕得上檀道一,當著宮使的面,元竑按捺住要跳起來的沖動,用手指揩去隱約的淚花,含笑道:“太傅請坐。”
“太傅?”還沒來得及論功行賞,檀道一聽到這個稱呼,有些驚訝。
“是,當初在天寶寺,府君對我有教導之恩,理應加封太傅。”
元竑是一腔赤誠,檀道一沒有推辭,當即謝恩。隨后商議起戰事,元竑已經將檀道一的奏報反復研讀了幾遍,對薛紈這個名字更是格外留意,“他就是當初刺殺武陵王的人嗎?”
“是他。”
“罪該萬死。”元竑說完,攢眉思索,因為知道檀道一和薛紈有舊隙,元竑有些猶豫道:“當初樊登率水師南下侵襲時,我就下詔取消了姐姐和樊家的婚事,桓尹不肯放姐姐回建康,把她送去邙山掛冠修行,也不知道現在怎么樣了。”
檀道一知道元竑曾經和愗華相依為命,手足情深,“以殿下的脾性,在洛陽倒不至于立馬引來殺身之禍,只是現在恐怕也很思念陛下。”
元竑握拳,臉上是堅毅之色,“我一定要把姐姐和父親的靈位一起接回來。”
檀道一點頭。
元竑見他不反對,便試探道:“薛紈對桓尹也算有救駕之功,我想以薛紈將姐姐和父親的靈位換回來,不知道桓尹……”
“陛下,”檀道一打斷了元竑的話,他在元竑面前,并沒有表現出對薛紈有什么恨意,面色一直很平和,至此,突然問了一句:“陛下有沒有把國璽找回來?”
元竑無奈搖頭,“我叫人把華林蒲荷塘的水都掏干了,也沒看到國璽的蹤影。”
“桓尹覬覦國璽,猜忌周珣之已經很久了,我有個想法……”檀道一說,“此刻倒的確不妨留薛紈一命。”
作者有話要說:
王赧:周王赧,被廢黜,貶為庶人。
第87章 、云夢蒹葭寒(六)
元竑在視朝時, 召見了被俘的敵將。
當初桓尹攻克建康后,有廣納江南賢士之舉,也算一樁美談, 元竑不愿意落人之下,端坐在金殿上, 表現得格外和顏悅色。對當場愿降的, 便賜個武職,解去枷鎖,不愿意降的,仍舊送回牢里。唯有在面對薛紈時,費了些躊躇。
薛紈被帶出中軍府時,略微洗漱了一番, 雖然處境落魄, 還算整潔。他走上殿來時,朝臣中起了一陣小小騷亂——許多人對他并不陌生, 曾經還有過推杯換盞的交情。
檀道一私下對元竑暗示過薛紈的來歷,當著群臣的面, 元竑沒有貿然開口。因為對桓尹本人很好奇,元竑不禁將薛紈端詳了好一陣, 而后轉頭問檀道一:“桓尹就長這個樣子嗎?”
檀道一瞥向薛紈,“有幾分神似。”
“臉抬起來。”元竑意猶未盡, 命令薛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