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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皇后緊咬銀牙,往皇帝身側一坐,她雪白的手重重放在案上,冷笑道:“這宮里輪到你做主了?你好大的膽子。來人,把殿下抱過來給我。”
幾名宮婢猶猶豫豫地上前,阿松和阿奴一大一小兩張臉龐都是怒目而視,皇帝不發話,眾人也不敢硬搶,皇后氣得臉上一陣陣紅暈,倏的看向皇帝,“陛下!”
“妾是個卑賤的人,”阿松搶在皇帝前頭,抱著阿奴對皇后深深施了一禮,抬起臉時,寒星般的眸子里淚光閃爍,“但也和閭夫人生于同族,有姐妹之誼,又被阿奴喊過幾聲姨母——皇后殿下要親自教養阿奴,妾不敢置喙,只想替這個孩子問殿下幾句:閭夫人亡故,殿下對她的后事可有過問一言半語?殿下現在對他視若珍寶,要是以后殿下有了自己的皇子,還能對他視若己出嗎?他若是個女孩子,殿下會多看他一眼嗎?這個孩子身上有一半柔然的血脈,以后柔然和我朝交戰,殿下會不會連帶著也要憎惡他,嫌棄他,恨不得立馬丟掉他?”
皇后被質問得腦子一懵,俄而反應過來,氣得嘴唇都哆嗦起來,“你在胡言亂語些什么?”
“檀氏,不得無禮,”皇帝臉色肅然,斥了阿松一句,他斷然道:“皇后最近身子不好,受不得勞累,把阿奴送去太后那里,請太后照料吧。”
“陛下!”皇后驚愕交加,噌的起身,難以置信地看著皇帝。
皇帝平靜地看著阿松,“檀氏,我把阿奴托付給太后,你還有什么怨言嗎?”
阿松忍著即將奪眶而出的眼淚,對皇帝搖了搖頭,沒再多看皇后一眼,她抱著阿奴對皇帝道:“妾送小皇子去給太后。”
“去吧。”皇帝感受著背后皇后凄楚兼且怨恨的目光,不動聲色道。
檀道一垂首退后半步,等阿松帶阿奴及乳母們離開,他目光在阿松背影上輕輕一掠,忽聽殿上一陣驚呼,轉眸正見皇帝神色微變,將暈倒的皇后攔腰抱起。“來人,傳太醫!”皇帝厲聲喝道,抱著皇后一陣風似的往寢殿里沖去。
“臣告退。”殿內空留檀道一自己,嘈雜之后,耳際有種奇異的平靜。他對著猶在猛烈搖晃的錦簾躬了躬身,慢慢往殿外去了。
回到壽陽公府,檀道一沐浴過后,換過一身潔凈的衣袍,頓覺神清氣爽。撈起長劍在手里掂了掂,隨意挽了幾個劍花,震得庭院中落花繽紛,殘葉飛舞,那王牢在旁邊看得一疊聲叫好,檀道一露出一點矜持的微笑,仔細將劍拭過,收回劍匣。
“夫人回來了。”王牢高聲疾呼。
檀道一嘴角的笑容尚未退去,甫轉過身,一道人影已經沖到了面前,“哐”一聲巨響,劍匣被掃到地上,阿松揚手扇了檀道一兩掌,檀道一面色頓時冷了,揪住衣領將她揮開,阿松踩著劍刃,踉蹌退了兩步,待要拾劍,被檀道一一腳連劍帶劍匣都踢開了。
王牢在房門口見這兄妹二人大打出手,正在發愣,檀道一狹長的眼尾淡淡一睨,王牢嚇得連滾帶爬,消失無蹤。
檀道一當著王牢的面挨了兩巴掌,氣得不輕,冷笑道:“原來你在柔然挨了那么多的鞭子都不夠,現在還要替郁久閭氏跟我拼命?果真是天生的奴隸賤性。”
阿松指尖掐著掌心,緩緩道:“我不是為了赤弟連,我是為了阿奴,他長大以后,不會放過你的。”
“哦?”檀道一漫不經心,撫著臉轉過身,將地上散亂的劍拾起來,懸在高處,“等他能長大再說吧。”
“郎君,宮里有消息說……”有名機靈的小僮奴匆匆到了門外,正要說話,見阿松也在,頓時把后半句咽了回去,訥訥稱了聲夫人,便要退下去。
“站住。”阿松驀地轉身,狐疑地盯著他,“宮里消息說什么?”
“沒什么。”小僮奴忙搖頭,一面偷覷檀道一的臉色。
“檀祭酒能知道,我不能知道?”阿松眉頭猛地一揚,冷笑著在案邊落座,“壽陽公府姓元,還不姓檀,有人想要鳩占鵲巢,也得等我死了才行。”她譏諷地看向那僮奴,“檀祭酒才立下大功,興許明天就高升,遷往別處了,你想跟他走,就改姓檀給我滾出去。”
“宮里什么消息,你說吧。”檀道一淡淡道。
僮奴松口氣,忙道:“是喜訊——太醫診出皇后有了身孕,陛下龍顏大悅,即刻傳了安國公夫婦進宮。”
“哦?”檀道一可是大出意外,眼風往阿松臉上一瞥,他輕笑一聲,“果真是喜訊。”他也不再掩飾,當著阿松的面叮囑僮奴,“備一份厚禮去周府,就說我改日親自上門賀喜。”
僮奴應聲退了下去。
檀道一好整以暇地坐下來,指節輕輕在案上扣了扣,他對猶在發愣的阿松笑道:“你今天但凡能忍一忍,別急著得罪皇后——要是早一刻診出喜脈,皇后就是看也懶得看大皇子一眼。”
“那我祝她得償所愿,生個皇子,”阿松繼突如其來的懊惱之后,臉上浮起輕慢的微笑,“你就天天守著她的肚子,祈盼你的前程吧。”
丟下檀道一,阿松快步往回走,滿腔抑制不住的怒火——皇帝才對皇后生出一點疑心,這個身孕,來得好不是時候。手上沾滿血腥的一個女人,竟然也會有孩子!她簡直要嫉妒她了。一屁股坐在榻邊,阿松望著外頭越發蓬勃的綠意,狠狠咬住了下唇。
第64章 、雙飛西園草(二十四)
皇帝放輕腳步, 走進殿內。御醫都退了下去,紗帷低垂的鳳榻上,皇后正在閉目養神, 如云的秀發襯得一張臉龐如雪般泛著圣潔的光輝。
“陛下。”在皇帝落座的剎那,皇后睜開眼, 微笑道。
皇帝臉上是藏不住的欣喜, 珍重地拉起皇后的柔荑, 在唇邊摩挲了一下,見皇后要起身,忙從腰后扶了她一把——皇后秉性柔弱,曾經懷過兩胎都沒保住,此刻一舉一動都格外的小心, 引得皇帝也不由自主聲音都低了許多,生怕驚動了誰似的。
“讓御醫以后就在宮里值宿,也好就近診脈。”皇帝細心地囑咐宮婢,又轉頭對皇后笑道:“太后知道后, 高興極了, 這都已經開始物色乳母了。”
皇帝難得這樣孩子氣。皇后噗一聲笑了, “這還早著呢……”
“不早不早。這是我的嫡長子, 以后要冊封太子的, 疏忽不得。”
皇后下意識撫了撫小腹, “陛下怎么知道是兒子?興許……”
“沒有興許。”皇帝打斷她,胸有成竹道:“我已命太卜司的玄素占卜過了, 這一胎一定是兒子。”
“怎么玄素的話也信得?”皇后嗔道,“陛下之前對僧道之流深惡痛絕,連佛寺都廢止了,這會又去問他?”
皇帝一愣, 也笑了,“興許這就是人們說的,病急亂投醫了。”他緩緩地揉捏著皇后的手,殷切而鄭重道:“你可一定要讓我得償所愿啊,這個孩子,我等得太久了。”
“是。”皇后柔聲答應了。夫妻二人依偎在一起竊竊私語,重拾起年少結褵時的甜蜜。皇后有孕,精神不濟,才一會臉色便不好了,皇帝忙要扶她躺下,皇后卻反握住了皇帝的手,烏黑剔透的眼睛看著他,“陛下,妾有話想同陛下說,還請陛下先恕妾的罪。”
皇后要說的話大概不中聽,皇帝一聽這語氣,便正了臉色,“無妨,你說吧。”
“江南只是暫時寧靖,百姓尚未歸心,這個當口雍州蠻族作亂,怕元氏也要借機作梗,元脩之死本來就已經惹得眾說紛紜,而檀氏……”皇后微微嘆氣,“元竑要接她回建康,陛下不肯,把人強留在了洛陽。壽陽公已經不在了,終究還是要找個法子安置她的,現在這樣不倫不類,怎么跟元竑交待?”
皇后這樣處心積慮,令皇帝有些反感,他強笑道:“哦,怎么個安置法子?”
“她青春美貌,難不成守一輩子?替她選一位家世清白的年輕俊杰再嫁,也算陛下善待元脩的舊人了。”
皇帝笑了笑,“皇后怎么也熱衷做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