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樊登奇道:“臣與壽陽公來時,確實見檀祭酒隨侍壽陽公左右的,上城樓后,卻不見他了。”
“難不成是行兇后潛逃了?”皇帝冷笑一聲,“去捉拿他。”
皇帝大概認準了檀道一便是兇手,數支禁衛傾巢而出,將燈市百姓撞得人仰馬翻。檀道一在一盞晶瑩剔透的琉璃走馬燈后靜靜地觀望片刻,鎮定地走出來,“諸位可是找下官?”侍衛們如獲至寶,將他押至御前。
元脩之死,宮眷們雖然驚懼,倒還在其次,聽聞檀道一也卷入其中,頓時都大驚失色,各自從帷幄里探出頭來,惶惶地張望。
檀道一進入御帳,先沉默地看了一眼元脩的尸首。他臉色原本就白皙,火光下,漆黑的眉眼愈發銳利醒目。
他的平靜,似乎坐實了皇帝的論斷。御前侍衛們按住了佩刀,目露兇光。
“檀道一,”皇帝親自開口了,“你不在壽陽公身邊隨侍,去哪里了?”
“臣在燈市。”
“哦?”皇帝冷笑了,顯然不信,“朕擢你為壽陽公府東閣祭酒之前,特地問過,你曾經受壽陽公所迫,出家為僧,是恨不恨他,你答曰不恨,現在看來,你心機深得很啊。”
檀道一仿佛沒有聽懂皇帝的諷刺,“臣奉旨出家后,一意事佛,心無旁騖,從沒有什么不甘。”語畢,忽覺身畔衣袖拂動,轉眸一看,是阿松走了進來。
她一名女眷,在御帳中甚為突兀,但她是元脩的夫人,倒也沒人說什么。
阿松還沒有換去臟污的衣裙,從領口到衣擺,血跡斑斑,她卻迅速恢復了神智,紅唇微抿,兩眼緊緊盯住了道一。
檀 道一垂睫斂眸,只等皇帝發話。
“給他一把弓,”皇帝臉色又莫名緩和了,“朕要看看你的箭法。你若是能射中篝火旁的惡鬼咽喉,朕許你襲武安公的爵位,若射不中,朕便治你護主不力的罪。”
“陛下恕罪,臣不能。”
皇帝道:“為什么不能?”
檀道一自衣袖里伸出手,“臣今早裁紙時割傷了手,此時手掌無力,拉不開弓。”
“什么?”皇帝眼睜睜看著檀道一解開布巾,掌心深深一道刀痕,他錯愕之下,不禁發出一聲大笑,“巧,真巧!”仿佛看穿了檀道一的心思,皇帝先是失望,繼而失笑,接連重復了幾遍,“朕今天懷疑你,你今天就傷了手,真是巧的不能再巧了!”他不甘心,索性撕破了虛偽的臉皮,拍案斥道:“你在燈市做什么?”
“臣在燈市遇到故人,聊了幾句。”
皇帝笑道:“聊了一晚上?朕姑且信你。是什么人?”
檀道一沉吟良久,沒有開口。樊登走了進來,先臉色古怪地瞥了眼檀道一,才對皇帝道:“有位謝娘子在城門下請求覲見——好像是謝羨家的女兒。”
皇帝在太后那里依稀聽過謝氏的名號,但此刻哪有興致見她?擺手道:“朕沒有空。”
樊登道:“謝娘子稱,今夜是她請檀祭酒去的燈市。檀祭酒說的故人,興許就是她?“
阿松嘴角那一絲奇妙的微笑消失了,她冷冷地看向檀道一,果然檀道一無奈地點頭,說道:“臣說的故人,是謝娘子。“
樊登奉旨,將謝氏請進御帳,謝氏雖然是未嫁的娘子,但頗有世家風范,在皇帝面前也毫不慌神,將自己在何時何地與檀祭酒做了何事,說了何話,不疾不徐地細細陳述給皇帝,皇帝越聽,臉色越是難看,最后不耐煩道:“樊登!“
樊登心情復雜,“陛下。“
“夜深了,朕有些頭疼。”皇帝草草地說,“壽陽公之死,交由你去追查吧。回宮!”
眾人不約而同松口氣,皇帝擺駕回宮了,樊登自然也犯不上再去刁難檀道一,只命人將元脩尸首暫且收斂了,又指派一隊侍衛,護送華濃夫人等回壽陽公府。
夜色將盡時,阿松才登上了回府的車。大約是驚聞御前有命案發生,街上的游人也散了,唯有千萬盞燈籠仍舊在頭頂的竹棚上靜靜搖曳,流光溢彩。
才出宮門,聽見甲胄摩擦輕響,有人聲馬鳴漸行漸近,是輪值的禁衛巡夜歸來,阿松正垂首想著心事,忽覺火光耀目,恍然抬頭,見窗扇被人自外頭用劍柄推了開來。
是騎在馬上的薛紈,他不動聲色在她臉上一脧,收回劍,微微一笑,沒說什么,只“駕”一聲,便催馬繼續往宮里去了。
第55章 、雙飛西園草(十五)
元脩的尸身被送回壽陽公府,愗華當場昏厥, 府里也是人心惶惶, 連夜布置起了靈堂, 因為元脩中箭是在眾目睽睽之下, 不必送訃聞,翌日開始,已經有朝廷官員陸續來府里吊唁,檀道一主理府里事務, 掌禮導客,忙得幾天沒有合眼,到了傍晚,壽陽公府閉門謝客,他才得了個喘氣的機會, 往靈堂走去。
跨過門檻時,眼前一陣眩暈,他扶住門穩了穩。耳畔是嗚嗚咽咽的低泣聲, 棺槨前跪伏的都是元脩的姬妾。在一群哭天搶地的女人中,阿松那張平靜的面孔格外突兀。
這幾天, 她按部就班,該哭靈時也出來應卯, 也適時地落兩滴眼淚。此刻, 她想著心事入了神,高燃的燭火下,一張過于鮮妍明媚的臉上透出幾分漫不經心來。
“熬了幾天了, 都去歇著吧。”檀道一說。
檀氏是府里的正經主母,她萬事不理,女眷們都沒了主心骨,檀祭酒發了話,都松了口氣,抹著眼淚退下了。
檀道一輕舒袍袖,走到元脩靈前,雖然疲憊,但仍舊拈了香,深深躬身施了一禮。
皇帝還沒來得及追封,靈位只孤零零鐫刻了壽陽公元公的字樣。一代帝王,在位時是何等囂張跋扈,死后也落得這樣凄涼下場——消息傳去建康,江南大概又要震動了。
對一個死人,檀道一的恨意已經蕩然無存。他凝望著香爐上的裊裊青煙,琢磨了一會心事,轉眸一看,阿松已經改跪為坐,一張臉對著微微跳躍的燭火,時而咬唇,時而微笑,表情十分詭異。
在亡夫的靈前露出這幅春心萌動的表情,被別人看見,還不知要引來多少猜測。檀道一接連看她幾眼,忍無可忍道:“你的表情,還能再高興點嗎?”
阿松直言無忌,“怕什么,這里沒人啊。”滿不在乎地一指元脩靈位,“他都死了。”難不成還能從棺槨里爬出來掐我?
檀道一淡淡地,“你還沒當上皇后呢,收斂點吧。”
“你不是不在乎別人怎么說嗎?”阿松微笑地睨他一眼,“況且我想的也不是你,你管那么多呢?”
她這幅神氣,落在奴仆眼里,更有打情罵俏之嫌了,檀道一表情淡了些,說聲“隨你”,便回到自己的廡房。才換下喪服閉了會眼,便有家奴捧著一只禮盒走了進來,說道:“周府來送喪儀時,還特地送了這個給檀祭酒。”
檀道一竭力睜開眼,見禮盒里是只潔白光潤的小小瓷瓶,“哪個周府?”
“安國公府。”家奴道,“來人稱,是上好的金瘡藥,當初寧州進獻了琥珀枕,御賜給安國公,安國公命人將琥珀搗碎入藥,有止血生肌的奇效。”
“哦?”檀道一掩藏住驚詫,坐起身來,若有所思地把玩著瓷瓶。
“現在時候還早,郎君要不要親筆書寫一封信致謝,奴送去周府?”這家奴對周珣之也十分尊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