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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松慢慢起身,啞然無聲地看著他。
道一對她施了一禮,轉過身去。
阿松失魂落魄地走出牢室,愗華急著來抓住她的手,“阿松。”
躲開愗華打量自己的目光,阿松上了車,一直望著簾外的街景發呆。紛亂喧囂的紅塵俗世喚回了她的心神。略微恢復了些精神,快到壽陽公府時,她對愗華道:“你先回去。”便跳下車,頭也不回地往宮城外百官衙署去了。
她的身份,已經不是曾經的小婢女阿松了,走到哪里都要引人矚目,在衙署外停下來,阿松吩咐小憐:“你去請薛將軍出來。”
小憐細細的眉頭一挑,露出個驚訝的表情。阿松冷了臉,“還不去?”
“知道啦,夫人。”小憐故意大聲地說,探頭探腦地往衙署外去打聽了。消息傳進衙署,薛紈遲疑片刻,跟著小憐來到道邊的茶樓。他現在是皇帝寵臣,走到哪里都有人逢迎,他罕見的沉默,只顧自想著心事。
到了茶室外,他停了腳步。
“將軍,請呀。”小憐嬌聲道,上前推開門。
門一開,薛紈走了進去,他毫不猶豫,一個反手,將門在里面閂了,小憐被擋在了外面。
阿松坐在案邊,一手托腮,望著外面寂寂的流云。冬日淡薄的天光照著她一張白如皓雪的臉頰,竟然異常的平靜。
薛紈被小憐叫來,本以為她急瘋了,見狀,他有些意外,嘴上仍舊要揶揄她:“我一個五品官,人微言輕,夫人想找我說情,可是找錯人了。”
阿松轉過頭來——眼底通紅,是一夜沒睡熬的。她不信薛紈那一套,“不是你奉詔去封的永寧寺嗎?”
薛紈故作無奈:“我也只是奉旨行事罷了。”
阿松追逐著薛紈的目光,“是道一在永寧寺勸諫的話觸怒了陛下嗎?”
“興許吧,”薛紈含糊地說,看了會阿松,他笑了,“其實宮里有流言……長公主要陛下招道一為駙馬,大概是為這件事。”
果然阿松眉頭倏的豎了起來,是個很反感,很警惕的表情,“道一不會娶她的,他最討厭北朝的女人。”
薛紈替自己斟杯茶,悠然道:“那他大概只有死路一條了。”
道一和薛紈的說法截然相反,阿松卻下意識地更相信薛紈,她急得抓住了他的手臂,“你放了他吧。”
薛紈失笑,放下茶杯,“放了他?我犯下這種殺頭的大罪,是為的什么?”
阿松啞口無言。
薛紈目光停在她臉上,有些好奇,“你怎么不去求陛下?”
阿松道:“我討厭他。”
“討厭他?”薛紈琢磨著,“不討厭我?”
阿松定定看著他,“我喜歡你。”
薛紈驚訝于她的直白,怔了一下,噗一聲笑了,他曖昧地在她手上撫了撫,意有所指道:“其實,我常常還回想起在華林蒲的時候……”
阿松不假思索地閉上雙眼,微微張開了紅唇。等了很久,沒有動靜,她困惑地睜開眼,見薛紈一雙深邃的黑眸不辨喜怒地看著她。
沒有輕佻,也沒有嘲笑,他認真地說:“別為了男人做這種事。”
阿松脫口而出,“你不是愛我嗎?”
薛紈的眼神瞬間鋒利了,他冷笑似的反問:“我愛你?”
他這質問的語氣激怒了阿松,她眸里那點隱約的不安瞬間消失了。憤然推開他,她自言自語:“也是,你人微言輕,我干什么要來求你?”
薛紈拽住阿松的手腕,他有些煩躁地皺起眉,“別忙活了,為了一個完全沒把你放在心上的男人,值得嗎?”
這話和道一的話不謀而合了。阿松心里一陣刺痛,沉默了片刻,她搖搖頭,眼神尚算沉靜:“他對我好過,”她執著地說,臉上還帶著淺淺的天真笑意,“我從柔然到建康的時候,他對我很好很好的,沒有人對我那樣好過。”
薛紈凝視她良久,他轉過頭,輕輕透口氣。“會有人替他求情的,”薛紈喝了口淡而無味的茶,起身道:“倒是你,操心操心自己的小命吧。”他瞥了一眼門外,“那個婢女不會在元脩面前說你好話的。”
第50章 、雙飛西園草(十)
得知皇帝禁封永興寺的噩耗,智容花容失色, 撞到御前一通撒潑打滾, 皇帝起先不想搭理她, 見鬧得不像樣, 屏退了左右,對智容冷道:“我原本沒想把他怎么樣,你再要亂來,我也只好賜他一杯毒酒, 好了斷你的癡念了。”
智容嚇得連哭嗝都止了,傻傻地看著皇帝。皇帝命宮婢將智容扶起,面色和藹了些,“堂堂的長公主,你的婚事, 牽動國家社稷,百姓福祉,怎么能盲目下嫁?你別急, 我要和太后好好商議,今年內就替你選一門好婚事。”
皇帝這番甜言蜜語, 卻惹來智容怒目而視,“陛下的意思我明白了——原來陛下早打定了主意, 要拿我去哪個蠻夷部族或是邊遠州郡和親, 好換你的穩固江山,卻從來沒有想過我想要的是什么,所謂手足之情, 也不過是說說罷了。”
皇帝笑容頓失,“你才了解他多少?不過是看中他一張臉罷了!”他板了臉,斬釘截鐵道:“這事不許再提——你再提一個字,朕就賜死道一。”
皇帝語意堅決,沒有了回旋的余地,智容只能含淚退了下去。皇帝被她攪得無心處理政事,召了薛紈來,問道:“那道一在牢里是什么情形?”
薛紈道:“安之若素,不慌不忙。”
“哦?也不喊冤?”連替他求情的奏疏也沒有一封,倒讓皇帝意外了。
薛紈搖頭。
皇帝放下筆,沉吟良久,“這個人頗有些蠱惑人心的本事,有膽識,也有些才智,”想到在永寧寺里道一的慷慨陳詞,皇帝眉頭微微凝了,“換做別人,我倒有心用他,可聽說他和元竑私交甚篤,恐怕他不是真心順服。”
將他驅離洛陽,皇帝不放心,索性尋機賜他個死罪,又怕人言可畏,皇帝真是好一番躊躇。
“說說你吧,”皇帝把這些煩心事拋開,興致勃勃地看向薛紈,“我答應過等立了功就提拔你,禁斷僧尼這事你辦的很穩妥,唔……”他想了想,“擢你做羽林郎將,值宿禁中,戰事隨御駕出征,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