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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然是喝了陛下賜的美酒。”
王玄鶴鏗一聲拔出佩劍,顫抖的劍尖對準薛紈,“大將軍奉旨北伐,已經離京了,你敢妖言惑眾?”他腥紅的眼睛瞪向左右將領,怒道:“給我把他拿下!”
將領們面面相覷,這愣神的功夫,王玄鶴被薛紈一劍刺中,倒在血泊中不省人事。薛紈收起劍,亮出銅符,調了羽林監人馬,趕往出京口大道,正來得及鎮壓王孚遇害引發的兵亂,一夜的刀光劍影,浴血奮戰,到次日黎明,霞光映在朱雀門上時,一切都已經恢復了平靜。
皇帝臨陣換將,早一步拔營的各隊人馬尚沒搞明白狀況,便滿頭霧水地奔赴了彭城,滿朝文武一連數日,都沉浸在膽寒之中,皇帝卻前所未有得意氣風發,他雷厲風行,等王孚七七一過,假惺惺地憑吊了他一番,便迫不及待地廢了皇后王氏,和王家血脈相連的那一對子女,皇子送進了天寶寺,公主也被送到了棲云寺廢后身邊,一幽禁便是兩年。
第34章 、愿同塵與灰(十四)
桓尹與元脩間的戰火蔓延了兩年還久,雙方各有勝負, 檀濟抵死堅守彭城, 樊登幾度攻城失敗, 繞過彭城往陳郡、山陽等地一通殺掠。自黃河到長江的百姓苦不堪言,十室九空,到又一年的暮春,建康城里傳言樊登已經橫渡淮河, 不等入夏就要飲馬長江, 一時人心惶惶,連嬰兒夜啼的聲音也聽不見了。
大皇子元竑年幼,還沒有受命剃度, 他一個十二歲的少年,布衣長發, 也隨著僧眾們晨禱晚唱,日日要祈求佛祖保佑國朝安穩, 皇帝康泰,一天也不肯懈怠。住持要勸他, 元竑便說:“只要我心里掛念著君父,陛下就一定能感受到,況且我是誠心祈愿, 就算陛下不知道,也沒什么。”
他在外人面前做的老氣橫秋樣,到了道一面前,卻露出了一臉的焦灼。“法師, ”他進了道一的寮房,急著說道:“聽說樊登七月就要渡江了,不知是不是真的?”
道一正在填寫盂蘭盆會供奉的禮單,他放下筆,看著庭院里絲毫未受戰火影響的蓬勃綠意,晨光照在緇衣上,更顯得一張臉清冷白皙。
檀濟奉旨出征,兩年沒回建康,近來音訊少了,字里行間更是流露出了消沉之意,道一隱去心底的不安,還要安慰元竑,“殿下放心,沿江有重兵把守,樊登想殺進建康,沒那么容易?!?
話是這么說,最近僧人們睡覺時都要用木棍抵著門了,怕夜里還未察覺就被樊登的大軍割去了腦袋。元竑嘆氣,說:“我不怕樊登……聽說建康家家戶戶的男丁都被征調走了,我怕城里要起民亂?!?
不只百姓家……連寺里年輕力壯的和尚都被強征走了,加上離寺逃難的,做早課的佛堂上少了大半的人。
元竑還是個小孩心性,提到戰事,腦子一熱,“下次再來寺里拉人,我也要去——我想去打仗!”
以元竑的身份,別說上陣殺敵,想離開天寶寺半步都難,道一吹了吹禮單上未干的墨跡,敷衍他道:“殿下身份尊貴,還是不要輕易涉險了?!?
元竑滿腦子都是上沙場的事,見道一放筆,忙拉住他的手,“法師,你教我弓矢和劍法吧?!?
“我不會?!?
元竑有些失望,“我從小在宮里,就聽說你弓馬嫻熟,劍術在建康無人能及,你不愿意教我?”
道一在寺里養得性子比從前平和多了,但提起這事,還有隱隱的惱怒。垂眸盯著自己一雙修長有力的手,他說:“還遠遠算不上第一……我曾經輸給別人,所以發誓再也不碰劍了?!?
元竑追問:“是誰?”
道一不肯提。他才二十歲年紀,從早到晚坐著,也嫌氣悶,遂從箱子里翻出塵封已久的玉角弓,走出門外,眸光四顧。院子里竹影搖曳,不見鳥雀,棲云寺木樨樹上的花苞已經散發芬芳,在滿城若有若無地飄蕩。
道一微攏的眉宇朝向飛檐之外的晴空,緩緩扣弦,“啪”一聲,一只灰色的斑鳩應聲落地。
他的箭是木箭,斑鳩落了兩滴血,掙扎著還想飛走。
元竑忙將斑鳩拾起來,見它的腳爪上還有記號,少年的臉上黯然了,“這是官舍養的,大概是陛下特意放生祈福的?!?
皇帝放生的斑鳩,百姓私自捕殺是死罪,道一從容不迫收起玉角弓,隨口說:“別讓人看見,把它埋了吧?!?
“不,”元竑依依不舍地撫摸著斑鳩身上柔軟的翎羽,“我想養著它?!卑啉F在他掌心咕咕叫著,黑眼珠不時機警地轉動,元竑很喜歡,“它不會傷好了就飛走吧?”
道一小時候也玩過斑鳩鴿子,他淡淡道:“剪斷它的翎羽,就飛不走了?!?
元竑一怔,“那它豈不是太可憐了?”把斑鳩放在佛龕頂上,他沖它煞有介事地噓一聲,“快飛走吧?!?
斑鳩扇動著翅膀,歪歪斜斜地飛走了。
道一看著元竑含笑的側臉,忽道:“殿下有些像武陵王,你知道嗎?”
“叔父?”元竑對元翼還有些模糊的印象,在他心中,元翼北伐頗有功績,是個大大的英雄,他高興地說:“我記得小時候,武陵王常常抱我。只可惜叔父沒有留下一子半女。”
“武陵王就是死在那個人劍下?!?
元竑疑惑,“是用劍打敗你的人?”他年少的臉上微現威嚴,“你告訴我他是誰,我一定要替叔父報仇。”
道一把玉角弓交給他,毫不客氣地說:“殿下先射一片竹葉下來再說吧。”
元竑挽弓立地,折騰了半晌,一片竹葉也沒射下來。他氣餒地抹著汗,開始分心了。往碧藍的天際凝望了許久,他抽了抽鼻子,說:“真香啊,棲云寺的木樨快開花了?!彼拖骂^,“我母親以前最愛戴木樨香珠,還有我的阿姐……”背過身擦了淚,他挺直了腰,又咬牙拉起弓來。
棲云寺的木樨香常引路人駐足,而寺里的守衛卻松懈了。羽林衛的人被撤去了大半,向來隔絕俗世的冷宮禁地,也吉光片羽般,偶爾能窺見廢后和公主的倩影。
內侍宮婢們病的病,去的去,人丁凋零,心如死灰的廢后也漸漸開始坐立不安,拉著公主的手道:“你到嫁人的年紀了,陛下狠心,連問都沒問過一句……”母女相對,都是愁眉不展,王氏心一橫,找到侍衛:“能不能傳個信給薛將軍,我有急事……”
侍衛只顧著議論彭城戰事,對這個落魄的女人很不耐煩,“你手腳俱全,有什么急事?薛將軍忙得很?!?
王氏恨得咬牙,卻半點辦法也沒有,拉著臉走回寮房,到底不甘心,親自翻了針線和僅存的幾身綾羅衣裳出來,精挑細選,裁了一方錦緞。公主不舍得她母親勞累,奪過針線,說:“叫阿松去做!”
王氏細細往錦緞上繡著蓮花紋樣,說:“阿松是個蠻子,只能做些粗活,這個不行的。”院子里的香氣更濃烈了,王氏剪下一綹發絲掖進繡囊,說:“阿松又上樹折花了,讓她拿些曬干的花苞來?!?
公主瞧著那繡囊可疑,臉都紅了,按住王氏的手道:“母親別去求陛下了……”
她以為這繡囊是給皇帝的。王氏久病,臉色明顯地發黃了,眉宇間多了幾分尖刻和怨懟,“這算什么?為了你,我做阿娘的還在乎臉面?”她一轉頭,又叫:“阿松!”
“來了?!币坏狼嘤皧檴櫠鴣?,見王氏臉色不好,她也懶得去敷衍,靠在門邊輕輕拂著身上的灰。和日漸枯萎的王氏相比,她倒像經過了雨露的海棠,色澤越發鮮妍明媚。粗布衣裳下一捻纖腰,烏黑濃密的頭發連髻也懶得挽,胡亂用發巾包著。她嘴里老實,眼角卻微微翹著,是天生的不順服。
王氏自慚形穢,以至于瞧見她的嘴臉就厭惡。但幾名婢女中就數她性子野,膽子大,王氏拉不下臉再去找侍衛,把繡囊往阿松手里一塞,說:“你想辦法把這個給薛紈。”
阿松忙得馬不停蹄,又要爬樹折花,又要蒸曬花苞,還要搓香丸,好做了數珠拿去換幾個錢。整天浸泡在木樨香里,從頭發絲里都有那股馥郁甜膩的氣息,她是煩透了,相比之下,簡直覺得羊膻味也要好聞得多——畢竟在柔然時,她除了時不時挨打,也不用干這么多活,一雙手都泡皺了。
她可不想去見薛紈——阿松嘴上答應著,把繡囊掖在短衫里,到外面隨便走了一圈,便當交差了。怕王氏還要追問,她往法堂的帷幕后一躲,便倦極入睡了。
大約是被這繡囊牽動了情思,阿松在夢境中,也成了一株藤,纏繞著山間的古樹,隨風搖曳著,舒展著,不知要怎么快活得好……她驀地醒了,四肢發軟,臉上一陣酡紅。
這是怎么了?阿松悄悄拍著微微隆起的胸口,有點害羞,又有點看不起自己——蠢貨,她紅唇翕動著,悄悄罵自己,從柔然來建康,竟然是給別人當奴婢來了,還有心思像畜生一樣發騷。
夢里真好啊。阿松眼神迷茫,酥軟著身體靠在案腿上,正在魂游天外,忽然覺得不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