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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不累?”
“不累。”
“也不渴?”
“不渴。”
元翼噗嗤笑起來,“無垢無暇,不動如山,你好該去做和尚了,怪不得叫道一?!?
檀道一任他東拉西扯,沒有理會。他本有些擔心元翼要問起阿那瑰,顯然元翼早將昨夜醉酒后所許的承諾忘得一干二凈。檀道一放下心來,眼睛盯著書,微微一笑。他隨口道:“姓名發膚,父母所賜,臣除了感恩還有什么辦法?”
元翼喟嘆:“小小年紀,老氣橫秋?!?
檀道一不甘示弱,“殿下又比臣大多少?”
元翼笑道:“我雖然只比你長一歲,但這十八年來,哪一天不是生活在擔驚受怕之中?陛下昏聵,太子狡詐,我這條命,早晚有斷送的時候,只好過一天是一天,有酒便喝,有女人便睡。道一,我真是羨慕你啊。”
檀道一沉默良久,認真地說:“臣會護著殿下?!?
“孩子話?!痹硇σ獾诵疤訉掖慰淠?,你見到他,不要再擺著一張冷臉了。你樣樣都好,就有一樣致命的毛病,總習慣拿眼角看人,別人也就罷了,難道太子也比你矮一截?等我失勢,他不會放過你的?!?
檀道一狹長微翹的眼角將他一瞟。
難得出來一趟,元翼不急著回京,路上走走停停,途經睢陽,下榻驛館歇腳。睢陽常年有南北朝兩軍交戰,城池破敗,民生凋零,街上賣兒鬻女者不勝枚舉,元翼也頻頻嘆氣,說:“不忍看,走吧?!?
街上鑼聲亂響,百姓亂走,元翼和檀道一微服出行,和幾名侍衛被行人沖得寸步難移,也夾雜在人群中探頭看了會熱鬧,見是齊人當街販賣蠻奴,百姓都嫌蠻奴粗野,怕要吃人,搖頭道:“不好不好,不如買頭牛使。”
牙人將一名蓬頭垢面的蠻奴牽出來,招徠道:“這個小蠻婆洗刷洗刷,漂亮極了?!标_嘴亮一亮牙齒,又扯開衣襟掐一掐皮膚,果然有人上鉤,牙人合不攏嘴,剛一松繩,小蠻婆如猿猴般鉆進人群,瞬間就沒影了。
那買主大呼上當,和牙人打成一團,元翼看足了稀奇,舒口氣道:“逃了也好。”回到驛館后,再沒了游樂的心情,收拾行囊,翌日便要啟程。
此時天蒙蒙亮,驛道上人少馬稀,只有早起的商販支起攤子賣粥餅。檀道一上馬后,不禁遙遙回顧。
那小蠻婆又出現了,鉆到粥攤下拾半只蒸餅,又跳進城壕撈幾片菜葉。這些東西足以果腹,她如獲至寶地抱在懷里,警惕地東張西望。
檀道一昨天就認出了她。因為她身上胡亂裹著他的長袍,只是臟污得看不出顏色了。
阿那瑰往這邊看了幾眼,忽然沖檀道一奔來。
檀道一嚇得拾起轡頭,正要把臉別過去,卻見阿那瑰一彎腰,從馬蹄下抓起一枚銅錢,吹一吹灰,歡天喜地地走了。
檀道一催馬,慢慢跟著她走了一段,擦身而過時,他從袖子里抖出一枚金餅,拋在阿那瑰腳下。
阿那瑰一愣,撿起金餅追上來。四目相對,阿那瑰有一瞬茫然后,待認出檀道一,她眼眸頓時一利,檀道一只當她要撲上來撕咬,誰知阿那瑰徑直越過他,撲到元翼的車前,眼淚汪汪地叫喊:“殿下!”
元翼探出半個身子,“咦”一聲,他笑道:“小奴隸?!?
阿那瑰破涕為笑,攀著車轅就要往上爬,元翼手伸出半截,猶豫了一下,又收回來,他捂著鼻子說:“你好臭啊?!?
元翼有言在先,既然阿那瑰離開了柔然,他沒有再趕她走的道理。重回驛館,他告訴檀道一,“你叫人給她拾掇拾掇吧?!?
“是。”檀道一無奈地說。
阿那瑰洗浴過,擦了頭發,將檀道一那件臟袍子踩在腳底下,她走到榻邊,見才送來的綢緞衣裳摞了一堆,她一時沉醉,愛不釋手地來回撫摸,最后換上一襲長可及地的絳紗羅裙,對鏡豎起垂髫,她走出門,對著檀道一矜持微笑。
檀道一乜她一眼,沒什么大的反應,他說:“你還是繼續扮男孩子吧?!?
阿那瑰拎著裙子擔心地退了一步,生怕檀道一要撲上來把她的釵環和裙裾都扯下來?!拔也?,我就想這樣。”
檀道一冷嗤,“殿下不是尋常人,你跟著他,妾身未明,怎么跟宮里交待?”
阿那瑰恨恨地瞪著他,一雙大眼睛里水波閃動。
他是故意的吧?她暗中猜測,他故意想讓她在元翼面前一副丑樣子??伤雷约涸谠硇睦锊恢狄惶?,不能得罪檀道一,最后只能忍氣回房,心如刀割地卸下釵環,扮成青衣小童,爬上元翼的馬車。
元翼還在琢磨太子的事,沒怎么留意阿那瑰。
阿那瑰生性不安分,乖乖坐了一會,她悄悄爬上元翼的膝頭,甜蜜地笑著,“殿下,回到京城,我跟你住在宮里嗎?”
元翼詫異地看了她一眼,略一沉吟,他反問:“你想進宮嗎?”
阿那瑰點頭,“想?!?
“進宮干什么呢,宮里沒什么好玩的?!?
阿那瑰抱著元翼的手臂,“可我要嫁給殿下呀,不能住在一起,我怎么嫁給你?”
元翼瞠目結舌,“你要嫁給我?”他見阿那瑰堅定點頭,一副天真無邪狀,不由失笑。
阿那瑰失望了,“你不要娶我,那帶我來干什么呢?”
“不是我要帶你,是你非要跟我走的呀。”元翼一派瀟灑。
阿那瑰淚水在眼眶里打轉,她努力微笑,“你嫌我不好看嗎?”
“好看?!痹砻嗣哪橆a,“好看沒有用,你這樣的出身,最多只能給我當個奴婢?!?
阿那瑰心里一沉,確信元翼的確沒有要娶她的念頭后,她把那些假惺惺的眼淚收了起來,殷勤地替元翼捧茶送水,捶背捏肩,元翼正苦于旅途寂寞,有溫香軟玉在懷,簡直是樂開了花。被一雙雪白的小拳頭捶得心里作癢,他趁勢把阿那瑰拖進懷里,在她下頜輕輕一捏,笑道:“你這樣乖,我倒不舍得讓你做個奴婢了?!?
阿那瑰靠在元翼胸前,眼波從車壁的縫隙滑出去,見檀道一肩挺背直,在馬上沉默不語。自她來到元翼身邊,檀道一便沒有再上過車。阿那瑰得意洋洋,她嬌滴滴地對元翼道:“殿下,姓檀的那個人很討厭,你把他趕走吧?!?
元翼微訝,“我把他趕哪里去?”
“他不是閹人嗎?你把他趕出宮就好了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