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薩日娜不懂那些文縐縐的,只找了塊熱毛巾來給丈夫擦汗,裝模作樣道:“你呀,比不過人家就別逞能,這會子知道人外有人天外有天了吧?”
根敦兩眼緊閉,嘴里還嘟嘟囔囔,仿佛很不服氣似的。
乾隆爺大獲全勝,也不跟他計較,只讓王進保好生送他回去,這廂又望著郁宛笑了笑,頗有些炫耀架勢。
郁宛感嘆,萬歲爺這爭強好勝的性子,真是在哪都不落下。
她又哪曉得爹娘合演了一出戲,不管怎說,皇帝對勒扎特部的印象更好了。
次日根敦因為宿醉,不得不留在驛館休養,乾隆深覺惋惜,便派人送去口信,請他好轉之后務必再來,翁婿倆還有好多樂子可尋呢。
郁宛看出皇帝這是上勁了,她爹這個牛皮大王遇上乾隆這個天底下最自信的男人,可不就成了天雷勾地火?偏她爹也是輕易不肯認輸的,皇帝自然要比到他心服口服為止。
郁宛懶得理會這幫幼稚的老男孩,每日只帶著薩日娜到御花園各處賞景,或是留在屋里做針線,薩日娜對宮里花色繁多的繡樣很感興趣,連鞋底都得鑿上大朵大朵的牡丹,薩日娜嘴里說著無用之技,轉頭卻認真鉆研起來。
郁宛就發現額吉還是頗有些小兒女情態的,奈何嫁了根敦這么個心思簡單的大老粗,自個兒也不得不變成女漢子,幫他掌管家業,治理部曲,可在內心深處還是挺愛美的。
郁宛悄悄道:“別說鞋底鞋面,宮里光是寢衣都有一百種紋樣呢。”
薩日娜微微臉紅,“里頭的衣裳那么費心做什么?又沒誰看。”
“阿布會看呀。”郁宛吃吃笑著,“不如我讓制衣局給您做幾件,或是您親自去瞧瞧也使得。”
薩日娜一面罵著輕嘴薄舌的丫頭,一面卻身不由主被郁宛給帶了過去,僅半個時辰,她就預定下十來件寢衣,其中不乏偏性感的款式,橫豎布料都是現成的,做起來也方便。
制衣局堅持不肯要銀子,薩日娜只得將土儀送了幾袋過去,聊表謝意。這會子她方對女兒在宮里的地位有了明確認識,原來琪琪格真的很得寵。
郁宛笑道:“回去之后您就可以穿給阿布看了,看他有何反應?”
“他?簡直對牛彈琴。”薩日娜嗤聲,年輕的時候就不會對她說情話,人老珠黃就更不會了,再說夫妻倆都是半只腳踏進棺材的人,玩那些肉麻把戲作甚?
郁宛道:“您試試嘛,這有什么好害臊的。”
一席話說得薩日娜低下頭去,或許她真可以做做看?她對自己的身材還是挺有信心的,哪怕歲數上來微微發福,皮肉倒還緊實,胳膊是胳膊,腿是腿——至少在根敦眼里如此,不然也不會現在還保持五天一次的頻率。
多少老夫老妻都是各睡各的。
她清清喉嚨,“你別管了,怎么進了宮越發沒大沒小?連你額吉都敢打趣。”
郁宛抱著她的胳膊撒嬌,“我不管離家多久,總歸是您的小棉襖嘛,難道您舍得脫掉?”
薩日娜哭笑不得,這孩子!
永和宮一片其樂融融,西邊僅一街之隔的承乾宮此刻卻是暗流涌動。那拉氏天天派幾個姑姑到和貴人處教授《內訓》,而和貴人也真個借著養病之名沒出來,那拉氏便讓她們在窗下誦讀,這波累了再換一批,總之不讓和貴人清凈。
兩方面僵持不下,似乎誰都不肯讓步,而乾隆爺則干脆當起了甩手掌柜,充耳不聞——他這會子滿腹心神都想跟草原來的勇士較量呢。
這日那拉氏忽然叫了郁宛過去,郁宛還以為要問她養胎養得怎么樣,準備了一肚子草稿,哪知那拉氏卻嘆道:“和貴人昨夜自縊了。”
郁宛一驚,忙問道:“人救下了不曾?”
自然是救下了,否則六宮不會像現在這樣安靜,早就鬧翻了天。那拉氏也沒想到和貴人如此氣性,她不過找人訓了她兩句,當晚上便投繯了,虧得守夜的小太監被尿憋醒,瞧見一個黑影掛在窗前,這才慌忙將和貴人放下。
那拉氏想起來都有些后怕,倘若和貴人真個香消玉殞,皇帝會怎么看她?勢必會猜忌是她下的毒手。
那拉氏實在沒辦法,身為嫡妻,她無力阻止丈夫寵幸妾室,可作為皇后,又豈能眼睜睜看著宮里尊卑失序、規矩顛倒?何況還有太后的囑咐在里頭。
“本宮思來想去,也只有你是個能干的,想請你幫忙勸勸和貴人。本宮也不求她處處恪守宮規,對本宮尊崇有加,好歹得做做樣子吧?”別叫她夾在太后跟皇帝中間為難。
那拉氏實在心力交瘁,她掌管六宮多年,可因為行事之風,與嬪妃并不親近,何況又有個處處溫存的先皇后作比照,滿打滿算也就婉嬪還能體諒她苦衷。可婉嬪更是個木訥性子,叫她去說服和貴人,還不如讓她自己上吊。
望著那拉氏憔悴青白的面容,郁宛沒奈何,只得同意。
第100章 勸說
回到宮中, 郁宛便開始冥思苦想。她深悔自己不該輕易答應,雖說和貴人勉強算是她鄰居,可讓一個心死之人重新拾起對生活的熱情, 這比扁鵲生死人肉白骨更不靠譜——和貴人與那拉氏并無恩怨,犯不著為了賭氣就去尋死, 多半還是借題發揮, 想要給她倒霉催的亡夫霍集占殉情。
可和貴人連滿語都說得磕磕絆絆,她對回部語言亦一竅不通, 這不成雞同鴨講了么?
郁宛只得請那拉氏幫忙找個翻譯, 這才硬著頭皮準備造訪承乾宮。
薩日娜得知之后, 很是踴躍地道,“我陪你去。”
郁宛知道額吉是個看熱鬧不嫌事大的, “您就別管了,這也不是好事。”
說不定還得碰一鼻子灰呢。
薩日娜一本正經道:“那額吉更得幫你了, 難道看著你被人欺負?”
郁宛知道女人的八卦天性難以扭轉, 只能由得她去,母女倆帶上見面禮來到一墻之隔的承乾宮外,本以為會吃點閉門羹,哪知侍女草果卻很輕易地放行——郁宛認得正是第一天幫和卓氏傳話的那位。
草果臉上也有些憂愁,她伺候和貴人這些天,就沒見她說過幾句話,一日三餐倒是照常吃著,可用了膳就回房躺下, 甚至不見她洗漱更衣。說也奇怪, 即使這樣和貴人身上也是香噴噴的, 沒有半點腌臜臭氣, 草果愈發心生敬畏。
她知道皇后派人來教規矩, 可也不敢反駁,本想勸和貴人好歹跟著學學,可一看和貴人死氣沉沉的模樣,就嚇得什么都不敢說了。那幾個嬤嬤在窗下背書的時候,和貴人就躺在枕上靜靜聽著,也不知心里想些什么。
草果原以為日子也就這樣,盡管有皇后刁難,六宮嫉恨,可皇上畢竟還是很寵愛小主的,說不定小主會漸漸想開些。可曉得昨晚上才瞇了會子眼,就聽見廊下的小鄧子在那鬼哭神嚎,草果這才明白出了事,趕緊幫著將和貴人救下,亦不敢隱瞞,當天就稟報了皇后,心里著實捏了把汗,嬪妃自戕是重罪,非但牽連家族,她們這些貼身伺候的亦脫不了干系,和貴人許是不想活了,可她還等著安安穩穩攢到二十五歲出宮呢,哪里肯將前程賠在一個死人身上?
如今見到豫嬪便如見到救星,趕緊竹筒倒豆子般把什么都給說了。
郁宛只在小說里見過這種真愛至上的角色,乍一聽還有點不適應——她若有和卓氏這般美貌,早就開開心心養小狼狗去了,哪會為死人守身如玉呀?
薩日娜倒是感嘆,“先瞧瞧再說吧,她也實在可憐。”
郁宛看著她的反應,忽然突發奇想,“額吉,您在嫁給阿布之前不會也有過心上人吧?”
薩日娜給了她一個暴栗,“胡說什么!你阿布對我可是一見鐘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