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婉嬪破涕為笑,“還是妹妹有法子。”
郁宛訕訕,“雕蟲小技耳?!?
因看往日冷冷清清的南三所里外卻堆滿物什,色色還都是簇新的,不免大感納罕。
婉嬪恨恨道:“純貴妃今早上差人送來一大堆冬衣鞋履虎頭帽之類,說是讓十一阿哥好好拾掇拾掇,別等進了王府被人瞧不起,她還當她多好心呢!”
以前在潛邸時看純貴妃還像個與世無爭的,怎么年歲越大越發昏聵?皇帝也沒說到底指了哪位阿哥,她倒按頭要把永瑆給送出去,這不小家伙一聽到消息就給嚇病了。
郁宛無言,雖然這樣說不厚道,可她覺著賈寶玉那套珍珠魚目的理論形容純貴妃正正合適,她自己固然受了皇帝太后不少氣,可也不該發泄在別人身上,人家又不欠她的。
但,自己跟婉嬪又不能真個去跟貴妃相爭,畢竟籠統算下來,還真就永瑆過繼給慎福晉的可能更大,沒娘的孩子像根草,怕是皇帝也覺得是個好去處呢。
永璇望著眼皮緊闔的小弟弟,神情低落,“其實十一并非怕去王府,他只是不想跟我分開?!?
兄弟倆相依為命久已,永瑆早已習慣親哥哥在身邊,乍一聽聞要去那人生地不熟的地方,豈有不害怕的?
如果可以,永璇倒希望是自己代替過繼,再不然讓慎福晉把他們兩個都收養到膝下——但,看看自己這幅模樣,誰肯要他?
郁宛摸了摸他的頭,溫聲道:“個人有個人的緣法,你雖不比旁人健步如飛,可只要你莫看輕自己,旁人又能拿你怎樣?世上庸碌之輩何止千萬,難道光有一副健全身子就能出人頭地了?孫臏雙足都被砍去,只能靠輪椅代步,依舊運籌帷幄,還寫下一部孫臏兵法流傳后世,死后躋身武廟享盡瞻仰。人家所經歷的困苦比你艱難千倍百倍,他都不曾氣餒,你又何必作此頹廢之談?”
永璇雙眸晶亮,雖因害羞未能作答,情緒卻比方才好過多了。
不一時杜子騰提著藥箱過來,先翻看了永瑆的眼皮、耳廓、肚臍,最后于膻中處下針,“只是普通的心悸受驚,施幾劑針,再開兩貼藥就沒事了?!?
郁宛同婉嬪俱松了口氣。
未幾,永瑆悠悠醒轉,意識仿佛仍在混沌之中,喃喃念道:“四哥。”
杜子騰一頓,繼而裝作什么都沒聽見,依舊運針如神。
婉嬪嘆息,“看來十一阿哥是想見見四阿哥?!?
倒也難怪,淑嘉皇貴妃一走,四阿哥成了“長兄如父”,這么大的事,總得問問他意思。
可哪里能找見永珹?
郁宛問永璇,永璇也只搖頭,每次都是四哥偶爾想起才來看他們,他連四哥住什么地方都不知道呢,再說四哥也不讓他去找他,這兩年來總是忙忙碌碌的,永璇既不懂那些,更怕給四哥添麻煩,那樣四哥就不喜歡他了。
婉嬪跟小鈕祜祿氏亦是坐困愁城,四阿哥畢竟是個成年的皇阿哥,身為內廷女眷走得太近亦不妥,再說四阿哥憑什么聽她們差遣?不過幾個八竿子打不著的庶母。
郁宛突發奇想,“不如咱們去求求皇后娘娘?”
庶母管不著,嫡母的意見總該聽一聽吧?且那拉氏作為六宮之首,本來誰的孩子都該喊她一聲皇額娘。
婉嬪面露遲疑,她跟那拉氏雖私交不錯,可也謹守著尊卑之禮,屬于不越雷池半步的范疇,且這事終究與她不相干,萬一惹惱皇后……
但再看八阿哥殷殷渴盼的神色,婉嬪終是心軟,按著郁宛胳膊,“我陪你去?!?
幾人來到翊坤宮外,侍女回話皇后正在暖閣練字,郁宛便說她們可在花廳稍等。
喝了小半盞贛州進貢的云霧茶,便見那拉氏儀容整肅地出來,手里還牽著個娃娃——正是那回借著驚風好幾個月沒去上學的十二阿哥,如今入了冬,他更懶怠出門了。那拉氏也怕嚇出毛病,這才縱著他在家消遣,卻也生怕荒廢學業,每日再忙也得抽出一兩個時辰親自教他習字。
永璂笑逐顏開,“豫娘娘?!?
兩眼放光就要抓她帶來的松子糖,當然知道是為自個兒準備的。
郁宛往他手背輕輕拍了下,“先洗手,瞧你爪子上還沾著墨汁呢?!?
永璂吐了吐舌,才不敢跟她辯,乖乖跑去凈手,生怕點心沒自己的份——以豫娘娘的賴皮個性,要收回去也是極容易的。
那拉氏嘆道:“在家躺了兩個月,心都躺野了,等見了師傅還不定怎么樣?!?
郁宛道:“阿哥年輕膽小,那日親歷其中,怎能不心生畏懼?讓他緩緩也是好的?!?
就知道這小子葉公好龍,先前還對永璇永瑆夸口,說自己臨危不亂熊口奪食,牛皮吹得震天響,等真見了活物卻恨不得嚇得尿褲子。
永璂洗完手搖搖擺擺地出來,聽見卻有些不服氣,“我才不是膽小呢,是出遠門太累了,如今天又冷,怕著涼,不想讓額娘為我擔心才留在家里?!?
小機靈鬼。郁宛斜睨著他,“那你就不怕師傅生氣?”
永璂滿不在乎地挺著下巴,“教不嚴師之惰,那是他沒本事?!?
郁宛含笑,“阿哥能想得開自然是好,你跟十一阿哥只差兩月,他開蒙又比你晚,即便進度超過你,想來也非罕事?!?
永璂機警地豎起耳朵,“他很刻苦么?”
“自然,我們方才去南三所,十一阿哥生著病還要八阿哥為他輔導功課呢,真真看著都佩服。”郁宛跟婉嬪對了個眼色,婉嬪亦含笑點頭。
永璂這下可受不住了,人家還是沒額娘疼的,倒這般發憤圖強,他要是連永瑆都比不過,那得多難為情啦,立刻搖晃著那拉氏手臂,“額娘,我明天想去書房?!?
那拉氏心里樂開花,臉上卻板起,“可以,你得先把幾篇古文觀止抄完,否則太傅問起,你拿什么交差?”
想到十一阿哥可能已經捷足先登了,永璂趕緊把松子糖往嘴里一塞,邊跑邊嚼,得快點把作業補完。
那拉氏怕他太勞神,又叮囑侍女端一盞參茶過去,好叫他休憩時解解乏。
這廂方望著郁宛笑道:“永璂這難纏的脾氣,還就你能管得住他?!?
不然老是閉門不出,那拉氏也替他發愁,學業還在其次,可若萬歲爺以為嫡子嚇破了膽,難免更敗壞印象——皇帝素來以梟雄自居,他的孩子自然也當是錚錚鐵骨之人,而非膽怯鼠輩。
皇帝可不會想到永璂今年才七歲。
郁宛謙虛地笑了笑,她倒不是精通育兒經,無非比誰更賴皮罷了。反正她是不著調慣了的,想跟她玩詐,玩過得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