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會分一點人力來做李善斌的手機通話分析吧,剩下么,多半還是要給李家人施壓,老馮想,肯定得搞清楚李立的媽媽是誰。可是那邊孤兒寡母的,在定不了嫌疑人之前怎么個壓法?王興估計會把這活派給老馮,這算優差,為了讓他多點功勞,不過想想李家的三個人,李立的策略是哭,奶奶則是啰嗦,而李怡諾么……最好溝通,最難對付。
因為在市局樓下接了個消防的電話,老馮進專案室的時候,會議已經開始了。下午他在李怡諾處拿了兩個地址,一個是之前租處,一個是被燒的原居處,往租處去的路上,老馮就給消防去了電話,這會兒情況回饋來了。一進專案室,老馮就大聲打斷了王興的發言。他判斷來自消防的消息,重要到足以主導這次案情會的走向,如此也就沒必要藏到后面說,浪費大家的時間。
王興的臉色很臭,但還是讓遲到的老馮先說。
“李家報過兩次火警,第一次是前年燒了老房子,第二次是去年十二月,燒的應該是他們租的房子。”
專案室里一下子鬧了起來,燒了兩次,這什么情況?沒人會相信巧合。
但真正的重磅在后面。
“消防已經問過出警救火的隊員,他們反映了一個情況,在火災現場除了老人、兩個小孩和戶主李善斌之外,還有一個三四十歲的女人,先后兩次火警都是這樣。他們認為李家是一家五口,而不是四口!”
還有一個人?
多出來一個女人?
可是為什么這個多出來的“一口”,既沒有在劉桂蘭、李怡諾口中出現過,也沒有在警方對諸多鄰居的調查中出現過?
第12章
李怡諾睡不著,半夜爬起來坐到爸爸床沿。
年初搬到胖房東的601室時,因為李怡諾和李立的年紀都大了,把李怡諾換到和奶奶一間房住,李立和爸爸一間。兩個月前搬來這里,李怡諾堅持換回去。李善斌說了幾句,李怡諾不聲不響拿一雙眼睛看他,他便訥訥停了嘴。每天晚上熄燈之后,這間房里此起彼伏的呼吸聲提醒著彼此,某個時刻越來越近。
如今這張大床終于空了。
李怡諾不知道它會空多久。
她其實是知道的。
李立出生那段時間,她仿佛在煉丹爐里走了一遭,灼烤出一雙洞察世情的火眼金睛,她明白的事情遠比李善斌以為的更多。當然也有不知道的,比如爸爸現在在哪里,他到底打算干什么?
如果連自己都不知道,警察是不是也不會知道?李怡諾為自己的一廂情愿苦笑。警察的反應速度太快了,下午她的那點保留,能為爸爸爭取多少時間呢?
李怡諾在大床上坐了十分鐘。在這五尺之地,她更能感受到李善斌的心意,褐色如大地般綿密堅實的心意。人已遠去,這沉凝的心意仍在,仍能為她的指引。她拉開床頭柜,那里是李善斌留的款子,她慢慢數了一遍,取出幾張捏在掌心,回到自己的床上,閉上眼睛又睜開,如此往復,直至天明。
第二天一早,李怡諾拿著錢去襄陽路服飾市場,撲了個空。襄陽路市場六月三十號永久關閉這事,全上海傳得沸沸揚揚,李怡諾卻忘記了。她轉去七浦路,服飾大樓里低矮的空間壓得她喘不上氣,完全享受不到購物的樂趣。
“還是襄陽路好。”她對發根半白的胖阿嬸說。
“好么當然是襄陽路好,但有什么辦法,我們就是剛剛從襄陽路搬過來的呀。”
胖嬸抱怨到一半,轉口稱贊李怡諾是天生的衣服架子,穿她家的衣服美極了,簡直是專門給李怡諾設計的。
“小姑娘你有心事啊,你這個年紀老阿姨知道的呀,年紀小么就是好,老阿姨想有你這樣的心事都不行咯。不過我再年輕都沒有你的人樣子,發愁追你的男孩子太多了對不對?”
胖嬸的男人來送貨,被一把揪牢胳膊上的一塊皮。
“死眼烏珠縮回來!”
李怡諾把挑的衣服披在胸前:“阿叔,你看我穿這件好看?”
男人憨憨地笑。
“半只腳入土的老男人屁也不懂。”胖嬸罵完再轉口,“不過你穿這件哦,從八歲到八十歲男人通殺的呀。”
“八十歲男人跟我有什么關系。”李怡諾放下衣服,瞟一眼男人,把兩口子扔在后面,跑到其他攤位挑了件褶皺小粉裙,再轉回來,殺掉標價的一多半買下先前那件,剛好用完帶出來的錢。
李怡諾到家不吃午飯,空著肚子沖了個涼,換上全身的新衣服,在只夠映出半身的鏡子前局促地轉了個圈。她雙手撐在洗臉池上,湊近去看自己的臉,直到鏡子里只剩下黑漆漆的雙瞳,四目相對,彼此都似不認得。
李立在外面“咚咚咚咚”砸門,已經敲了很久,說姐你快出來我憋不住。李怡諾把衛生間打開,李立扎進來推她出去。李怡諾輕輕笑一笑,把簪子往頭上一插,便出門去了。
午后最烈的太陽讓行人放低眉眼,瞧見了一身新衣的李怡諾,便又抬一抬。她穿過一大片魚龍混雜的區域,像云豹在灌木叢優雅行進,似有一支樂隊隱在人間幕布背后,為這讓人覬覦的美麗,奏樂。
她走上大路,右轉,下個路口,左轉。心路于腳下延伸,左曲右折,越走越快。十分鐘后她拐進一個工人新村,看見了廢品回收站門前的那團陰影。
那團陰影是一個人,他動起來,對少女露出晦暗的笑容。
“離我弟遠一點。”李怡諾站到老頭面前。
老頭緩緩搖頭。
“干什么要一直盯著我家?”李怡諾抬手輕拭額上的細汗,眼眶微紅。
“日頭怪燙人,進到蔭頭里說吧。”
各種各樣的廢舊物品和老頭一起,散發出濃厚的陳腐氣味,李怡諾卻一步就邁了進去。
“和你媽真像。”老頭把佝僂的背抬起來。
李怡諾咬著嘴唇往側面挪了半步,再多也沒空間,那個方向堆了一扎一扎捆起的爛紙板。剛剛站進來,要是就這么退出去,未免露怯。
老頭看著她笑了。
“別再跟著我們,你到底想要干什么?”
“我想做什么?我不想做什么啊,我只管做我自己個份子里的事情嘛。”老頭慢悠悠地說,像是在對李怡諾解釋,又像是在自言自語。
“怎么我做不得的嗎,我不是為自己,我為了孩子,為了俺們薛……”老頭的聲音含混低沉,李怡諾努力分辨著,想聽清楚他在說什么。
老頭忽然停下來,瞧著李怡諾,臉上的表情似笑非笑。這眼神讓李怡諾渾身上下都不舒服。然后他咧開嘴,露出一口殘缺的黃牙,挑起一瓣眉毛問:“你爸爸呢,去哪里啦,他過得還好不好?”
“他好得很。”李怡諾惡狠狠說,眼眶卻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