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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要他勸諫,舒君也不知道怎樣勸。何況現在確實快要宵禁了,江陵城這個規矩還是很森嚴的,不好觸犯。事急從權,本來也不必疑慮,舒君所疑慮的不過是這種地方薛開潮進去未必合適。
薛開潮倒是淡定如常。
道士在花街柳巷借宿,聽起來就像是怪談故事的開頭,即便不出現一兩個女鬼,花妖狐魅還是要有的。不過鴇母雖然驚訝,卻是見慣世情的人,很快安排停當,甚至奉上一桌酒菜,只是沒有姑娘陪坐罷了。
這個借宿自然不會分文不出,舒君還是給足了錢的,這桌酒菜也算是買來的。鴇母一雙利眼看出二人自然是師尊拿主意,像是個得道高人,倒也禮敬,春風滿面親自張羅。
干這一行的從沒有不笑臉迎人的,至少也不會得罪任何人。
何況她仔細觀察,發現師徒間氣氛非常,恐怕徒弟是假,真實是養在身邊的愛寵或者爐鼎。如今天下修行者也不少,鴇母的生意做得大,什么沒有見過,什么不曾聽過?能養得起爐鼎的仙人又豈是她能夠得罪得起的?
于是奉上酒菜說了兩句場面話就退了出去,順手也將門帶上了。
銷金窟綺艷靡麗非比尋常,陳設奢華舒君也不是沒有見過,只是其中脂粉香氣和各種暗示令他坐不安穩。何況方才進來的時候其實已經有不少人看到了他們兩個,鶯聲燕語笑鬧不休,就和看熱鬧一樣。
舒君以前做戲班的角兒的時候沒少被人看過,這一回他卻不能適應,恨不得躲進黑暗里。
他只顧低頭坐著,不知道薛開潮在做什么,室內越是寂靜,外面的笑聲就越是清亮,隔著幾間屋子都能傳過來。吶吶無言夠了,舒君終于抬頭,卻還沒有說出什么,就看到薛開潮將斟滿了的酒杯推過來。
“這段日子你的心事也夠沉重的吧?今夜有了這樣一個機會,不如放松放松。”薛開潮的語氣仍然平直,幾乎沒有什么情緒:“何況你要見的人也已經見到了,明日我們就上路。再耽擱下去,就該立冬了。”
舒君一怔,才下意識接過的酒杯在他一顫之下里面的酒液就全灑了出來。他沒有想過自己這一陣的異常能夠逃過薛開潮的眼睛,但也覺得自己已經掩飾的很好了,卻沒想到薛開潮會揭開這個假象。
“我……”舒君說不出更多詭辯的話,黯然失神,忽然問:“主君,倘若我欺騙你,背叛你,你是否會殺了我呢?”
他知道這句話說出來是很不明智的,可此時此刻他也并不理智,只想知道這個問題的答案。
薛開潮不問他為什么忽然有了這個想法,也不問他所謂欺騙背叛究竟是什么,輕輕答了兩個字:“當然。”
舒君又是渾身一顫,眼神卻漸漸清明起來,抬手給自己斟酒,隨即站起來,抬手舉杯,神色很是肅穆:“既然如此,我也就安心了。方才周家哥哥問我,他要帶我走,我愿不愿意。我只說自己是自愿留下的,卻沒有告訴他,走不走不是我說了算的。只要無論生死主君都愿意留我,要我,我自然是不肯離開的,死也不肯。這一杯酒,就為主君壽,愿君為明月,為真龍,而我……微不足道,即使終有一日死了,也不要是什么大事。”
他說得凄然,卻態度堅決,說完仰頭飲盡這杯酒。
鴇母見他們二人都是修行的人,酒也沒選烈酒。此處生意興隆,門檻也高,拿來的自然都是好酒。舒君空腹飲酒,一連斟了三杯,喝得太急,很快就紅了臉,有了醉意。
薛開潮也不攔他,默然不語,手里拿著另一杯酒,只是偶爾沾沾唇。他在飲食上精細也清淡慣了,對酒味不是很能容忍。今夜來這種地方投宿雖然是迫不得已,但他其實也是故意,本想喝酒,真到了這一刻卻索然無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