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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元前四百八十年五月某日,齊國公宮的明堂之上一片哀聲,中間放著一個極大的銅槨,
三棺三槨共六層一個套一個,到最外面的自然就有*丈大小了。槨中存放的,自然是齊簡公
的尸體。
大堂上鋪了一層黑色竹筵,兩旁擺著數十張尺余高的木案,案后各有一張的厚席,知道每
席上之人這一坐都是大半日,是以在他們身邊都放了一張幾,讓他們可以憑幾而坐。年紀稍大
的人身邊,還放了一根木杖。
公子驁、公子高一起在堂口接待各國使者,席上之人心中均想:“繼位為齊君的,定是公子
驁、公子高二者之一。”那公子高二十一二歲,是齊簡公的長子,公子驁三十五六歲,是齊悼公
的侄子,即齊簡公之堂弟,比公子高大了一輩。
田恒站著,看著堂中的諸般情形。這數月來,他并沒有急于立新君,只是與眾齊臣議定了
齊簡公的謚號。
這時,魯國的使節柳下惠正在槨前,站起又拜下,恰好叩完了第三十六個頭。柳下惠生得
豐神俊朗,須發極齊整潔,當真是一表人材。
田恒心道:“這些年齊魯交惡,三年前齊國吳魯聯軍在艾陵大戰,吳國將所獲的八百乘齊國
兵車盡數給了魯國。想不到魯國仍派了使者前來,多半是魯國見吳勢漸弱,有些靠不住,想再
與我們齊國結盟。”他扶起了柳下惠,道:“寡君英年仙去,舉國痛哀,尊使之祭,足撫齊民之
痛,鄙邑上下不勝感激。”
柳下惠道握著田恒的手道:“魯國境狹民少,向來受齊之恩惠,數百年來互通婚姻,便如兄
弟一般。雖然近些年中稍有爭執,但并非世仇。鄙邑只愿從今往后,齊魯兩國和睦相處,不再
爭斗。”
田恒嘆道:“這正是本相所愿。”
這時有行人官閭邱明上前,將柳下惠扶到對面的桌旁坐下。對面的一排長桌后,坐的全是
異國使者。鄭使游參、秦使世子贏利、燕使世子姬克、衛使陳音、中山使鼓揚、,還有宋、陳、
蔡、杞、莒、滕、郯、甑、邾等諸國的使臣都已經在靈前致過祭禮了。
接著是楚國的使節白公勝拜祭,那白公勝生得十分清秀。
田恒看著白公勝,心道:“這白公勝的父親是太子建,死于鄭國,當日若不是伍子胥保護,
攜著他逃往吳國,后來又得吳之助回到楚國,爵封白公,哪有如此風光?楚王的后人,卻以楚
國的大敵吳國為靠山。如今既不見他伐鄭為父報仇,也不見他伐吳為伍子胥報仇,恐怕是個膽
小之徒吧!”
白公勝拜畢,田恒與他寒喧了幾句回來,問閭邱明道:“還有哪國的使者未到?”
這閭邱明只是暫代的行人官,恭恭敬敬道:“今日是先君下葬,各國使節大多已到了,連周
天子也派了使者來,眼下只有晉、吳、越、代四國的使者還未來,想是路途太遠之故。”按禮使
者還未入境,便會先使人趕來通報,閭邱明不會不知。既然閭邱明處沒有這四國使者的消息,
想是這五國并未派使。
田恒點了點頭,心中不悅:“越國偏居東南,固然稍遠,代國是異族胡人,都是一向不與中
原各國交往,也還罷了。晉國總不會比楚國遠吧?晉雖是大國,如今被智、趙、韓、魏四家分
地而治,未必便勝得過我齊國多少。吳國仗著艾陵之戰,僥幸獲勝,便不將我齊國放在眼里,
哼!”轉念又想:“晉國六卿之亂,我齊國助范氏、中行氏,與智、趙、韓、魏四家交戰,如今
范氏和中行氏已滅,晉國由智、趙、韓、魏執政,齊晉二國此刻仍在衛境之內兩軍相峙,眼下
老鮑還帶著士卒,在衛境與晉國相持不下。既然是敵國,不派使前來也是常理。艾陵之戰中,
雖然說是吳國和魯國的聯軍,其實打敗齊人的全靠吳人,齊人在此戰中十萬大軍幾乎盡墨,損
革車八百余乘,齊吳之仇結得可深了。他未來使,恐怕是瞧不起我齊國吧。”
正這么想著,忽聽殿外小行人高聲報道:“吳國使者王孫雄大夫、顏不疑右領前來致祭!”
田恒見吳國派了一文一武兩名使者來,雖然并未事先通報,但心中仍喜:“艾陵之戰后,吳
王夫差不聽伍子胥苦勸,反將他賜死,然后領國中精銳北上黃池,與晉人爭霸,卻被越王勾踐
從后偷襲,焚姑蘇之臺,殺吳太子友,至使吳國開始勢弱。如今吳國腹背受敵,它國使臣只有
一人,夫差卻派了兩人前來,莫非有與齊國修好之意?”
只聽腳步聲響,兩人走了進來。
為首白白胖胖的人是王孫雄,他常為吳使出使它國,是以各國之人,大多認識他。王孫雄
身后的顏不疑雖然跟隨吳王夫差十多年,卻是行蹤隱密,極少露面,殿上之人從未見過此人,
大家都向顏不疑看去。
只見顏不疑約二十六七歲左右年紀,身高八尺,渾身白袍,手臂比常人略長,頭上戴著一
頂高高的銅冠,大步走著,便如高山勁松,挺拔雄壯,面白如玉,兩眼如電,顧盼之間,有一
種瀟灑飄逸之態。
眾人心中暗贊道:“好一個美男子,竟不下于魯國的柳下惠!”
顏不疑目光在殿上掃了一眼,他這一眼似乎是不曾著意的隨便掃視,但殿上之人無不心中
一寒,仿佛自己心底之所思也能被他一眼看破。
田恒為顏不疑這番攝人的氣質吃了一驚,迎上前到:“王孫大夫遠來辛苦。久聞顏右領的大
名,本相心中一直仰慕得緊,今日得見,幸如之何!”
顏不疑恭恭敬敬地向田恒拱手施禮,王孫雄道:“鄙邑偏在一隅,消息不通,齊君仙逝之事
后聞,在下等來得晚些,好在沒誤了齊君下葬之期。”
王孫雄是正使,顏不疑只是副使,是以顏不疑對田恒的話應答,只是點了點頭,不卑不亢,
甚有風度。
王孫雄與顏不疑在槨前叩拜施禮之時,田恒眼尖,見顏不疑的眼光齊臣那邊瞥了一眼,臉
上似笑非笑,立刻又低下頭去,作悲戚之色。
田恒順顏不疑的眼光看去,見到田逆坐在齊臣席中,正與周圍齊臣小聲嘀咕,說些什么離
這么遠自然是聽不到。田恒心中不悅,走了過去。
田逆正扭頭說話,沒見到田恒走過來,兀自道:“久聞吳越之地常出美女,譬如西施之美天
下罕見。不料還出美男。這顏不疑到我齊國,不知會迷倒多少齊女,不妙之極。”
田恒見他如此不莊重,怒哼了一聲。田逆扭頭見到田恒,嚇得變了臉色,低頭不語。
田逆所坐之處,離殿中有五六丈遠,這么小聲說話,在銅槨處自然是不可能聽到,但田恒
想起顏不疑適才往這邊掃過一眼,眼光古怪,尋思:“難道這顏不疑竟能聽得這么遠的聲音?”
王孫雄與顏不疑行完禮起身,田恒又上前與他們說了幾句,閭邱明帶著二人坐在燕國使者
之后,中山、邾、莒等小國的使者之前。二人還未坐下,又聽殿外小行人大聲道:“越國使臣大
夫范蠡到!”
殿上眾人心中一驚,他們都知道這范蠡是越國第一智士,據說有鬼神不測之機,越國被夫
差攻下之后,幾乎滅國,幸虧這范蠡智謀如海,派大夫文種在伯嚭處大行賄賂,才使越國得以
存留,又保越王勾踐不被夫差殺害,范蠡自己還陪勾踐在吳為奴三年,伍子胥雖多方設法,要
殺勾踐以除后患,都被范蠡護得周全。如今越王勾踐臥薪嘗膽,暗練甲兵,去年乘夫差在黃池
與晉君爭盟時,越軍攻入吳國,長驅直入,直到吳國都城之下,連太子友也被擒自殺,事后越
人退兵回國,兩國居然安然無事,都是范蠡的計謀所至。
這時,范蠡走進殿來。只見他三十六七歲年紀,身材瘦長,長須過腹,一身布衣,十分簡
樸,若非他頭上戴著高冠,定會被誤認為街上布衣,又怎知這是越王勾踐手下的第一謀士?
田恒走上幾步,拱手道:“范大夫遠來幸苦。”雖只說了七個字,語中卻充滿敬意。
范蠡也拱手施禮,道:“相國請恕罪,小國使者坐海船而來,途遇風暴,耽誤得久了,也不
及通告貴國。”說完上前向銅槨施禮。
眾人見范蠡穿著簡樸,外表尋常,頗有些失望。范蠡施完禮,閭邱明帶他到吳使顏不疑之
旁,請他就坐,范蠡搖頭道:“小國使者,怎可坐在大國之旁?”自行走到席末,在邾國的使者
之后坐了下來。
眼見吉時將至,田恒心想:“該來的都來了,沒有來的,多半是未派使者。”正要說話,殿
外小行人跑了進殿,滿臉喜色,大聲報晉國的使者趙鞅到了。
殿上立時轟然。須知這些使者,有的雖然大有身份,但終是閑人,在其國內無甚重要職司,
范蠡和趙鞅卻不同,該國政事,大多與其有關。尤其是這趙鞅,是晉國四大家中的趙氏之長,
與他的先祖趙盾、趙武一樣,名氣極大,天下皆知,如今為晉國上卿、眾卿之首。晉國畢竟是
一等一的大國,多年來與楚爭衡,中原諸國不是向晉,便是依楚。楚晉之政事,牽動列國,而
晉政大多由這趙鞅所定。是以趙鞅一進得大殿來,眾人無不臉露尊敬之色。
田恒見晉國終是派了使者前來,而且使者是眾卿之首的趙鞅,心中甚喜。
不管怎么說,楚、晉、齊、秦、吳等國的疆土遠遠大過其它諸國,都是一等一的大國。但
若論國土之大,當數楚國。雖然吳王闔閭得孫武、伍子胥之力,攻入楚國都城,幾乎滅楚,幸
虧楚將申包胥搬來秦軍,重興楚國,楚國的江淮之地從此盡被吳國所占,但其疆土仍有三千多
里5。如今晉國的疆土也有三千里,雖然此時晉國雖然君權旁落,為智、趙、韓、魏四家所控制,
仍是不可小視。齊國方近兩千里,比秦、吳兩個千里之國都要大,算是極大之國。
趙鞅的威望,在晉國比勢力最大的智瑤還高,算得上是晉君以下的第一號人物,所封邑地
千里,比魯、宋、衛、鄭等諸國的疆土還大,相當于秦、吳之類的大國。今日趙鞅親到齊國來,
是給了齊國極大的面子,何況天下人都說齊君為田氏所殺,對田氏的名聲大有影響。趙鞅前來,
顯是表明晉國對齊君因何而死并不在意。何況齊晉交戰已久,前些時為了衛國之事又起兵戈,
累得田恒派鮑息星夜趕到衛境的齊軍大營,齊晉之兵對峙,勢若水火,齊民為此甚是煩惱,趙
鞅此來,說不定會有罷兵之意,齊臣自然是無不喜形于色。
田恒忙迎了上前,大聲道:“趙老將軍6親至鄙邑,鄙邑上下實感榮幸之至。”
趙鞅長嘆了一聲,道:“齊君英年而甍,鄙國上下無不可惜。老夫久慕齊地景致,常有赴齊
一游之念。不料首次赴齊,卻是為齊君行下葬之祭。”說完,搖了搖頭,便上前施禮。
施完了禮,趙鞅站起身來,想是年紀高大,拜了這三十六拜,體力不支,竟打了個趔趄,
田恒眼明手快,一把攙住,道:“老將軍小心!”
趙鞅搖了搖頭,嘆了口氣道:“年紀老了,身子骨也不中用了。”
行人官閭邱明上前,扶著趙鞅在席間第一張桌后坐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