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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劍，已經(jīng)告訴了燕洄她的態(tài)度。

“你可以看看是刀快，還是我的劍快。”

劍身微微一顫，燕洄帶著半副護(hù)甲的手輕輕摸上劍刃，彈了彈，他依舊是那副笑嘻嘻的模樣，絲毫不把這威脅放在心上。

他眨眨眼，看見林沉玉不為所動，又哀嘆一聲，把劍彈開，一把按住林沉玉肩膀，搖了起來：

“哎呀侯爺，你怎么這么兇！聽蕭大人說，路邊小貓小狗受傷了，你都把它們抱懷里給它們敷藥治傷，怎么偏偏對我這么兇？”

“你面目可憎，貓貓狗狗，可愛。”林沉玉是個不折不扣的貓狗奴，家里養(yǎng)了一院子的貓狗狐貍大鵝。

他筷子一揮，指著顧盼生：“您執(zhí)意要護(hù)他嗎？”

林沉玉語氣沉穩(wěn)：“我?guī)еh(yuǎn)走江湖，從此山高皇帝遠(yuǎn)，如何不能護(hù)？先皇對我們家有恩，我不能放任不管。”

燕洄忽然噗嗤一聲笑了出來：“好好好，果真如蕭大人所言，您是個講義氣的人，絕對會護(hù)下這小丫頭的。”

“既如此，不妨我們做個交易。您帶著她遠(yuǎn)走高飛，可以。我不追究，甚至可以幫你們弄一具尸體去糊弄皇上。但我的條件是，從今往后，您帶著她，只許在江湖走動，休想再踏入京城半步，若是踏入，格殺勿論！”

他單手拿起筷子，一把將筷子擲如銅鍋中，銅鍋發(fā)出咕嚕咕嚕的顫聲，聲音忽尖銳起來，鍋底破了個洞，溢出的熱湯和火面接觸，滋滋的叫喚，面上卻依然帶著笑：“縱然侯爺武功高強(qiáng)，可畢竟雙拳難敵四腳，您說是吧。”

林沉玉抬眸看向顧盼生，幾乎沒有任何猶豫：

“好，我答應(yīng)你，帶著他遠(yuǎn)走高飛，不再追究這個案子，不再進(jìn)京城。”

燕洄終于得了這句話，一口飲盡了杯中酒，笑：

“好了，既然我們已經(jīng)達(dá)成了共識，那這頓飯就到這里，公務(wù)纏身，恕不奉陪。”

他丟下碗起身，推開了門，凌冽的寒風(fēng)吹進(jìn)來，一室的白霧和香氣都被吹亂，他單手壓住繡春刀，撥開珍珠簾上的繒布，朝林沉玉粲然一笑：

“下次見面，希望我們之間不用苦大仇深。侯爺，蕭大人無論如何都不會害您的。當(dāng)然，我也一樣。”

*

錦衣衛(wèi)嘩啦啦的離開了，樓下傳來馬鳴不止，嘈雜喧嘩，雅間內(nèi)，就剩了林沉玉和顧盼生兩個人。

顧盼生攥緊著衣袖，他面色慘白，清澈眼眸里透出些許恍惚又憤怒的顏色來，在帶刀整肅的錦衣衛(wèi)面前，他是那樣的渺小。只消對方一個眼神，他就能被踩死。

他是太子，天下焉有私養(yǎng)在深宮，又流落人間如螻蟻的太子！

林沉玉對他招手，柔聲道：“你也餓了，這一桌子飯菜還熱著，順便吃個飯吧。”

顧盼聲縮角落里面，漏格花架上垂著久綠的吊蘭，吊蘭伸出細(xì)長的匍匐枝，節(jié)骨處耷拉在他頭上的旋兒上，他眼神一變，淚汪汪的，帶著可憐和怯懦，看向林沉玉的時候，他嚅動著嘴唇，聲音輕微：

“對不起，我太弱了，我就是您的累贅……”

林沉玉看見小姑娘那模樣，就覺得可憐又可愛，就好似自己在西北從頑童手里救過的一只受傷的小白狗，剛剛救回來的時候，它大大的眼神濕漉漉的，總是縮著毛茸茸的小身板，怯生生躲在角落里面，你稍微動一動，它都害怕你打它一樣，不安的瑟縮著，奶聲奶氣的嚶嚶叫喚。

她走上前，摸摸顧盼生的頭頂安撫他，少女的頭發(fā)柔順而潤澤，手感極好，如同上等的絲綢。

“弱者不會永遠(yuǎn)弱，強(qiáng)者也不可能一直強(qiáng)。想什么呢？你還小，現(xiàn)在需要我的保護(hù)，我不會把你當(dāng)成累贅，你只是一朵還沒冒芽的花，還在等待著時機(jī)成長罷了，在這之前，我會一直保護(hù)你的，直到你能獨(dú)當(dāng)一面，小公主。”

“快些吃吧，餓肚子可不好，多吃些，長高些。”

顧盼生幫忙乖巧的應(yīng)了一聲，眼底閃過不安，卻無可奈何。

他要到什么時候才能獨(dú)當(dāng)一面，離開林沉玉去報仇呢？

他不知道還能要等待多久，可眼下他什么都不能做，唯一可以做的，便是待在林沉玉身邊，像菟絲花一般，緊緊依附著她。他眼里無端添了些暴戾之意，又被自己壓抑下去，天不絕他，既然他不死就是天意。

那么多年都熬過來了，還急著這一時嗎？

*

桌上還有許多肉菜和素菜，燕洄幾乎沒怎么動筷子，只是喝了許多酒，他這種刀鋒上舔血過日子的人，酒能熱他全身的血，更能醒他的魂。林沉玉拿了新碗新筷子，撥了半碗米飯給他，顧盼生乖巧的接住了，眨巴眨巴眼睛。

林沉玉心都要化了，她又給顧盼生夾菜：“乖，葷素都要吃啊，你不許挑食，挑食是非常非常不好的行為。”

她自己天天挑食，反過來教育顧盼生。顧盼生心里不為所動，表面還是瞪著雙無辜的大眼睛，乖巧的點(diǎn)點(diǎn)頭，這些天他可算摸清楚了林沉玉的喜好，她喜歡乖巧的模樣。她既然喜歡，他就能表演出來，林沉玉是他唯一的依靠，衣食父母，他需要在林沉玉心底，占更多更高的位置來。

林沉玉心花怒放，撐著雙臂去看顧盼生進(jìn)食，顧盼生心里覺得好笑，還是用一副看見美食了的饕餮狀表現(xiàn)給她看，他夾起菜，直勾勾的看著菜，眼神里塞進(jìn)去一些渴望垂涎的并且，啊的一聲要放進(jìn)嘴里。

林沉玉忽的面色一變，迅速上前，一把握住他的手摔了筷子，先前溫和的面色一霎時陰沉了下來。

顧盼生不知所措，臉色煞白，不安的看著她。林沉玉安撫的摸摸她頭，開窗，對著那一趟趟馬蹄遠(yuǎn)去的痕跡，大罵了一聲。

“燕洄！你個王八蛋！”

遠(yuǎn)處傳來少年清朗的笑容。

“喲，這都被侯爺發(fā)現(xiàn)啦……”

少年的尾音拖在雪里，被北風(fēng)吹散，林沉玉回頭時，她鬢邊發(fā)已然沾染了些許碎雪花，白皙挺拔的鼻尖被吹的有些微紅，她惱怒的搖搖頭，將碎雪花都搖落。

這個燕洄，知道她不吃葷的，猜到他走后顧盼生肯定要吃飯，他故意在肉菜里面下了斷腸散，這是極毒且無解的毒藥，若不是她老練些發(fā)現(xiàn)了，如果真的叫顧盼生吃下去，只怕登時就要七竅流血暴斃而亡。

果真是外界說的燕閻羅，表面嬉笑，背地里盡愛使陰狠的招，臨走了還不忘記給顧盼生下劑藥。

*

她重新給顧盼生要了幾盤熱菜，又找掌柜的要了干荷葉，將有毒的飯菜通通都包起來，鍋碗瓢盆通通砸碎，按市價賠給了店家，隨后帶著那些個肉菜，騎馬出城上了山，尋了個偏僻的荒郊野外，準(zhǔn)備給它們都深深的埋了起來。

“這個死燕洄，自己下毒下的挺輕快，倒麻煩我挖這么大個坑去埋它。”

林沉玉埋著荷葉，有些累，怨念很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