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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許有彬怕是想借整個國棉一廠,當他自己政治人生的跳板。
愛立心里一陣不恥,面上盡量委婉地拒絕道:“許總工,舒四琴現在的業務能力并不能勝任清棉車間主任一職,如果您覺得她有潛力和巨大的進步空間,不如先讓她把業務能力再精進一下,我們后面再考察看看,您看可以嗎?”
聽她一再拒絕,許有彬望著她的眼神,忽然就冷了下來,要笑不笑地道:“哦?沈部長覺得不合適?”
沈愛立堅持道:“是,許總工,清棉是紡織工序里,非常重要的一環,不能容有一點點的馬虎大意。”
“行,沈部長若是覺得不合適,那我再問問齊部長。”
頓了一下,忽然笑道:“另外還有一件事,要委托沈部長,年初紡織工業局就下發通知,要進行機構精簡,這事一直拖到了現在,徐廠長在會議上,也提過這個問題。”
沈愛立點頭,“是!徐廠長說人事機構有些人浮于事,要適當精簡一些。”
許有彬笑道:“我看,不只是人事機構,咱們生產技術這一塊,也有這個人員冗余的問題。”
愛立不吱聲,只平靜地望著他。
果然聽他道:“前幾年,制造科也并入機保部以后,人就過多了,而機器嘛還是那么多。我一直想著改革,但是沒有抽出空來,不如借這次機會,我們也好好的調整一下。沈部長費點心,看看哪些人不適合再待在機保部,下一周把名單交給我可以嗎?”
愛立心頭不由泛上來一點冷笑,這是威脅她,要么保舒四琴當車間主任,要么就自己對機保部的員工下死手。
第290章 芥蒂
許有彬見沈愛立不應聲,眼睛里的冷意漸漸退了下去,一副商量的口吻道:“沈部長,一周的時間,應該夠了吧?”
沈愛立面上微微笑著回應道:“好,許總工,我回去整理下我們部門的情況,一周以后,再向您匯報?!?
“你做事向來仔細,我沒有什么不放心的,你們機保部從上到下,都說你做事認真負責,從不推卸責任,看到別人有難處,沒有哪一次不幫的?!?
“許總工,您過譽了。”
許有彬的語氣越發和緩起來,“那好,我等你的好消息。”
許有彬也沒準備把人逼太緊,這事還是要沈愛立心甘情愿才好,不然等把舒四琴推上了車間主任的位置,沈愛立要是撂挑子不管的話,不說舒四琴吃不消,他也吃不消。
出了許有彬的辦公室,沈愛立的臉就冷了下來。
回到機保部的時候,金宜福看到她,還奇怪道:“沈部長,你咋了?哪個不開竅的惹你了?”沈部長平時脾氣很好,少有給人甩冷臉子的時候,今天這模樣,倒像是要和誰吵了一架一樣。
沈愛立愣了一下,意識到自己沒控制住表情,吐了一口氣,才道:“沒事,就是許總工給我布置了一個任務,有些緊急,我擔心時間不夠用?!?
金宜福立馬拍了拍胸脯道:“不還有我們兄弟們嗎?你吱一聲,我們都來幫幫忙,人多力量大。”
愛立被他逗笑了,“好,要是有需要,我就喊你們,我先去和齊部長報告一下?!?
“沈部長你先忙去!”
給金宜福這么一打岔,愛立的情緒緩和了一點,和師傅復述的時候,也能做到心平氣和了,“師傅,舒四琴現在還不具備當車間主任的能力,要是貿然把人推了上去,以后可能會出很多狀況?!?
齊煒鳴聽了,也直皺眉道:“許有彬真是想一出是一出,他把舒四琴安排到清棉車間主任的位置上去,不是等于安排一個算賬都不利索的人當掌柜嗎?出了差錯,他兜著?”
齊煒鳴想了一下道:“這事,你既然說了摸排下我們部門的情況,你就和孫副主任幾個把機保部員工的情況,都詳細整理一遍。咱們也不搞那套虛的,誰負責什么崗位,要是離崗,可否有人能頂上去?一條條的,明明白白地給他寫上去。我看他要精簡掉哪一個?哪一個能走?”
“哎,好,謝謝師傅指點?!睈哿⒚┤D開,她們部門雖然并了制造科的進來,但是這幾年,廠里的車間也增設了幾個,另外還有一部分人去支援祁縣分廠的建設了,正式員工最多只有兩三個屬于機動崗位。
還有幾個小學徒是新來的,這也不可能精簡掉,不然以后廠里技術員不是斷層了?
她準備出去的時候,齊煒鳴又提醒她道:“愛立,咱們靈活一點,不還有幾個機動的崗嗎?你在報告上,安排給林青山.金宜福他們幾個。”
愛立立即笑道:“好,師傅,我知道了?!绷智嗌胶徒鹨烁6际菄抟粡S革委會的成員,許有彬可不敢朝他們動手。
有了解決辦法,愛立心里也定了一些。回到自己的辦公室,想起來,她本來是去保衛部取信的,忙把俞老師寄來的信,打開看了一下,上面的字體十分娟瘦.有力。
“沈愛立同學,昨得來信,反復閱之,深情厚意,感慨之至。印象中,你還是扎著兩根麻花辮,常穿白色棉布襯衫和黑色褲子的姑娘,平時上課最是認真。當年我給你推薦的幾本外語書,不知道你后來讀完沒有?我還記得,有一年我布置了一道作文題,題目是‘寫秋天的漢城’,我記得你得了高分。
轉眼之間,你離校也有七八年的時間了,你們那屆運氣最好,61屆的學生們,可是要等到68年才分配。不知道你畢業以后,在外語上是否有繼續鉆研?前些年,有同學回校來,還和我說起你的情況,聽說你在單位里表現很好,還上過報紙,愛人也在漢城工作,老師由衷地為你感到高興。
你來信說,每月寄給我十元生活費,非常感謝你的好意,但目前我的困難還能克服,不勞你破費。69年學校不允許我居住以后,就由老家的侄孫接了回來。侄孫夫婦倆都是很好的人,對我照顧的頗為周到.體貼,唯一覺得不便的是,農村里沒有書讀,公社也不允許我外出,生活未免沉寂了些。
我已是風燭殘年,活一天少一天的日子了,有時候回想這一生的際遇,真是覺得人生無常,世事難料。上個世紀末,我出生在東北,6歲即隨父前往申城求學,19歲赴英求學,繼又赴法,26歲成家,轉年育有一女,39歲的高齡誕下一子,沒成想,將近古稀之年,竟會只身返回這俞家坳來,大概也將會埋骨于此……”
愛立看到這里,忍不住拿出手絹擦眼睛,她的記憶里,俞老師是很有風度的一位女老師,穿著總是很得體,一頭齊耳的短發,總是打理得服服帖貼的,能講一口很流利的英文.德文和俄文,對學生們都很關懷和上心,經常資助貧困的女學生,鼓勵她們一定要完成學業。
上次她和序瑜聊起來,序瑜說1960年,她們一批同學準備辦文藝報,俞老師夫婦還捐了一筆錢。還說俞老師年輕時候,在女界也很有影響力,撰文書寫過很多婦女解放的文章,還參加過北省女參議院的競選,48年入選過國大代表。
也是這些曾經的榮譽,讓她在建國后的歷次政治審核中,一關比一關難過,最后給她發了一張驅逐令。
沈愛立緩了情緒,又接著往下看,只見上面寫著:“但是人生的妙處,正如古詩里描述的,‘路轉陡,疑無地。忽有人家臨曲水,竹籬茅舍,酒旗沙岸’,你的來信,足以撫慰離鄉人的心緒,已然足夠,足夠了!感荷高情,順頌秋安?!?
愛立剛看完,就聽到叩門聲,忙擦了下眼睛,讓人進來。
不想,來的正是序瑜,愛立立即放松了下來,把信拿給她道:“我按照你給我的地址,給俞美霞老師去了一封信,她給我回信了?!毙蜩そ舆^來,大概看了一下,輕聲道:“俞老師也是不容易,這一大把年紀了,還寄居在別人屋檐下。隔著這么遠的關系,就算人家有良心,怕時日久了,也難以為繼。別的不說,一日三餐,是要實打實地米糧供應的?!?
要是這侄孫家里境況不好,可能自己一家人都難以飽肚子,這又加上一個遠親的老婆婆,日子還不知道怎么難過。
愛立點頭道:“俞老師說不要,我想著,還是給她寄過去,即便她侄孫至孝,我們也幫著緩解一點他家的壓力?!毙蜩さ溃骸笆沁@樣的,她侄孫愿意接她一個黑五類回去,已經是很不容易的事。”
這事聊完以后,愛立才問道:“你這會兒怎么過來了?是有什么事兒嗎?”序瑜笑道:“我剛才去徐廠長那邊,看到你冷著臉從許總工辦公室出來,這會兒得空了,就想著過來問問你?!?
愛立苦笑道:“我當時給氣的,都沒注意到你。”把許有彬要升舒四琴為清棉車間主任的事,和序瑜簡單說了一下。
章序瑜聽完以后,就皺眉道:“這事要是不成,舒四琴心里怕是會對你有點芥蒂?!?
愛立點頭道:“我知道?!彼裉煸谠S有彬辦公室里,沒有點這個頭,以后但凡傳到舒四琴的耳朵里,多少都會不高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