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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些,他通通沒見過。
三張符紙緩緩落下,金鈴不再晃動,紙人原本板著面孔,剎那間變為猙獰面容。它們全部轉向鐘言,用眼中的黑點凝視他,用很怪異的姿勢朝他走來。原本不會出聲的紙人全部張開了嘴巴,發出只有鬼才能聽到的厲聲嘶吼,它們潮水般朝著鐘言撲來,宛如要撕碎他身上的每一寸,用他的肉代替它們的紙。
鐘言迎向它們,在那些紙漿白色的僵手抓住自己的前一刻輕身上躍,右腳踩上描金的富貴大棺,左腿一腳猛踏,再朝上躍,伸手抓住了秦翎一魄的腳踝。
觸碰剎那,所有的紙人應聲倒地,平平地坍塌在大棺四周。金鈴靜止,畫著紅臉蛋的紙人直勾勾地盯著鐘言看,只是再也沒有起來。
鐘言兩腳分開踩在棺沿的左右,頭頂懸著的魄已經不在了。現在這陣已破,這一魄一定會回去找原身,可是被強行分離的魂魄不會那么順利附身,最好的辦法就是用衣裳招回。
晚間晾白衣,最是容易招陰物,他讓元墨和小翠給秦翎的衣服潑水,屬于陰上加陰,更容易被魄附著。魂魄歸位一般在五更時,因為五更會起霧,霧落成水,水落在濕衣服上再給秦翎穿上,才算大功告成。
現在就是等著了,等深夜臨了時的那聲雞鳴。鐘言向遠處眺望,秦宅如同一樽煙霧繚繞的煉丹爐,煉著看不清摸不透的人心。
秦翎還在床上睡著,絲毫不知隔壁的偏房出了大事。斷了脖子的小翠在屋里四處亂走,一雙手捧著腦袋,生怕腦袋一掉,連著脖子的那塊皮就要扯斷了。
“怎么、怎么回事……元墨?元墨!”她拼命喊,但氣管都斷了,沒有氣能流入口中,喊出來的聲音那么小,像個快要餓死的嬰孩的聲量。她的視線也徹底倒轉,看什么都是倒著的,頭頂是地面,腳下是屋頂似的,站也站不穩,暈乎乎直要倒。
“元墨!元墨你在哪兒呢?”她又叫了兩聲,看到了縮在墻角里的元墨。
元墨差點把阿彌陀佛喊出來,從小一起長大的人,這會兒脖子斷折在眼前,而且還沒死。傷口不斷有泥螺涌出,它們一旦吸附在人的身上就會吃掉血肉,完全吃空了小翠的脖子。他也想叫,人在害怕之時總是忍不住的,但喉嚨里像打了個死結,愣是一聲沒出。
只因為元墨還死死記住大少奶奶的吩咐,守住這間屋子。他不想把少爺吵醒,萬一真醒了見到這樣一幕,必定嚇死過去!
“元墨,開開門啊,讓我進去。”門外,肉紙人仍舊陰魂不散,內里,小翠斷著脖子亂走。眼瞧著翠兒要過來,元墨索性一咬牙,端起燭臺,朝她的肩膀潑了過去。
紅色的蠟油在她肩膀凝固,同時凝住的還有爬出來的螺。元墨見那些螺不再動彈,立刻取來雞毛撣子,上上下下掃著小翠的……這該是尸首,還是身體啊?他分不清,此刻頭重腳輕。
小翠被蠟油燙得直哭,可惜哭聲嗚嗚咽咽,比哽咽的動靜還小。五官盡管顛倒了,可元墨還是看出她哭了,心里越是難受,手里越是小心,一棍子甩到門上呵斥:“你個假人,憑什么在這里逞威風!秦家大少奶奶是你姑奶奶,等她回來必定讓你死無葬身之地!”
說完,他一口氣沖到小翠面前,強忍著害怕,竟然將她的腦袋搬正,重新放在了脖子上!
眼前視野終于正常,再不是上下顛倒,沾到上眼皮的淚水重新淌回眼下,小翠同樣頭暈目眩,試著喘了喘氣。
“你別動,千萬別動,動了再掉就完了!”元墨也不知這法子管不管用,“你兩只手好好扶著,扶到大少奶奶回來就行!”
脖子里有東西鉆來鉆去,小翠淚如雨下,攢了一會兒力氣才開口:“好疼。”
“疼不怕,忍著就是,少奶奶一定有法子給你的頭接上。”元墨也想哭了,可是沒有淚。
“真的……真的嗎?我好疼。”小翠斷斷續續地說,拼了命地端正頭顱,“一定要死了。”
“不會的,少奶奶是神仙菩薩,她一定救你!”事到如此,元墨也不再隱瞞,右手食指直接在左手的手背上戳了個大窟窿,“你瞧,我早就死了,我是少奶奶變出來的紙人。”
小翠目瞪口呆,淚水一下子嚇住了。
“你瞧見外頭的東西沒有?是有人要害少爺!咱們少爺的病也不是身子不好,就是惡人作怪!現在少奶奶來了,她必定能幫少爺渡過難關,逢兇化吉,你自然也一樣!”元墨快快地說,時不時地瞧一眼門外。地上的水已經快要干了,水一干,再沒有什么能攔住它。
小翠懵懵懂懂地聽著,半信半疑,半知半懂。腦袋太沉了,再加上她驚慌,總是維持不住平衡要往旁邊歪掉,脖子上的裂口也被牽動著,總有泥螺往外鉆。索性,她拼著一顆想活下去的心說:“你把屜子里的針線盒拿來!”
“你要干嘛?”元墨問。
“快去!”小翠急了,元墨不敢耽誤立馬去翻,將黃花梨的萬壽梅針線盒端了過來。小翠這時又說:“幫我穿上針,拿銅鏡來。”
“好。”元墨似是明白了,立馬將這兩樣弄好。燭火還算敞亮,他捧著一面圓圓的銅鏡站在小翠面前,親眼瞧著她拿著針往脖子里扎。
“你真要……”元墨不忍心。
小翠疼得受不住,但針尖穿透皮膚時沒有片刻的猶豫不決,粗線馬上拉扯著肉,她雙手發抖,就這樣對著銅鏡活活地縫起斷口。縫到最后元墨都看不下去了,雙手也跟著顫抖起來。
“拿穩些!”小翠看不清傷口了,剛好一只螺鉆出來,掉在了她的手背上。她將泥螺一扔,擦了一把眼淚繼續下針,那股狠勁兒就如同她針下只是一塊肉色的帕子,根本就沒有知覺。從右邊開始,小小的花針上是她最后的希望,屏住最后一口氣等著少奶奶回來。
針是女兒家專門做女紅的花針,小而細,沾了鮮血更是不容易拿。幾次要掉,小翠又順著線給找了回來,然后堅定不移地扎進脖子里,再抻拉出來。
就這樣,從右耳下方一直到左耳下方,傷口全被細細的針腳覆蓋了,仔細看就能看出歪七扭八的紅線。到了后頭那半圈,小翠低頭全憑直覺,摸著后脖子上的裂縫下針,最后愣是縫完完整的一圈,勉強把腦袋定住了。
元墨這才敢放松,只是這得多疼啊……但他沒有功夫去心疼,肉紙人要是進來了,屋里誰都別想活。
地面上的水也在這時候完全干透了,原先只有一條門縫,這會兒門縫變成了半開。奇怪的是,門外并沒有人。
“難不成是走了?”元墨忽然回過味來,“必定是了!一定是少奶奶收回了少爺的那一魄,肉紙人都被打退了!”
忽然從房檐上倒掛下一個人來,臉直接倒在了元墨的面前一直笑。“元墨,我進來了。”
可能是因為已經進來就無須隱藏,眼下的肉紙人雖然衣裳還是那身,可面目已然全非。它恢復了紙人面相,兩道黑細的彎眉弓得夸張且嚇人,眼白當中一個正圓形的黑點。兩坨正紅色的腮紅打得略高,下半臉的留白很多。
嘴唇和真實的活人差別最大,活人有嘴唇,它只有幾筆線條,勾勒出沒有厚度的薄唇。
元墨往后一退差點撞翻了喜臺,好在香爐沒有掉下去。那紙人翻了個身,兩只腳輕飄飄地踩在了地上,翹著鞋尖的雙腳外八,歪歪扭扭地朝他們走過來:“紙人燒香,螺子過江,腹熱穿腸,滿目爛瘡。一更人二更火,三更鬼四更賊,五更雞鳴烏泱泱……”
元墨護著小翠,但兩個孩子都緊緊地閉上了眼。
刺啦,一聲過后,紙人不動了。
它低下頭,肚子上穿出一只手來,從后面直掏肚腔,頂破了它的紙人身。
“誰?”它正要轉頭去看,緊接著又是一陣撕紙聲。精心扎出來的紙身被撕成了兩半,從腹部到脖子再到腦門,一道裂縫貫穿了它的身體,被撕開之后朝著左右方迅速飛去,最后倒在地上再也不動了。元墨聽到這異樣的動靜才微微瞇起了眼睛,看清面前這人是誰之后迅速睜開:“少奶奶!”
鐘言一回來就看到水干了:“怎么回事?”
“它忽然闖進來……”元墨剛想把今晚的事從頭到尾說一遍,但馬上停住了,急急地拉過小翠到面前來,“您大恩大德無以回報,您快救救她吧!”
“你又怎么了?”鐘言已經疲憊不堪,因著翠兒比他矮很多,看不出她有什么不對勁。小翠的兩只手扶著雙耳,說話的聲音越來越小:“我讓泥螺給吃了,求您救我。”
“吃了?”鐘言馬上將人拉到燭火下,這一拉不要緊,她的手已經涼了,薄皮之下發硬。到了光亮處,小翠慌忙抬頭,腦袋差點又倒折向后方,好在讓鐘言一把給兜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