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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問旁邊的人借了一支筆,在蕭薇和何問靈的掌心留下手機號,但是他相信他們不會“有緣再見”,而是一定會見。入過煞的人,原先的正常生活已經回不去了,往后他們都是一條船上的螞蚱。
留了手機號,蕭薇快速默背,隨后將一串數字全部抹凈。“好,有緣再見。不過你現在不找點兒吃的?你看看周圍……”
“都太丑,不吃。”鐘言無奈地和她們告別,大家心照不宣。轉身正要離開之際趙恒又攔在面前:“你不能走。”
鐘言推開他的手臂:“我要是想走,閻王也留不住。”
語氣囂張,穿著古怪,還能毫發無傷地從紅煞里出來,趙恒心里明鏡一樣,這個鐘言絕對有問題。“我們要對你們進行搜身和檢查。”
“對不起,不配合。”鐘言將衣袖一揮,和他擦肩而過。他不能讓這些人檢查自己的身體,萬一把飛練查出來就糟了。再有,目前自己對鬼場的使用還不熟練,這些人雖然只有一只鬼,可對靈異事件都有應對經驗,如果硬碰硬打車輪戰,目前他不占上風。必須找機會摸一摸自己的底才行。
13小隊的基地大門就在幾百米之外,鐘言這一路走得順順當當,無人敢阻攔。等到他背影消失,一名隊員靠近趙恒:“副隊,怎么辦?”
“找人跟著他,有事匯報。”趙恒說,如果鐘言以為他們這么容易擺脫,那就太天真了。
離開基地,四周的環境果然和鐘言判斷都一模一樣,是崇光市的遠郊。可以算得上依山傍水,但是人煙稀少,他走了老半天才到一處觀光景點,這才算見著了人氣。雖然他的裝扮異于常人,可在游客看來并不算過分,現在不少年輕人都喜歡古裝劇,會打扮好來景點拍照。
只是這一位……服裝破損嚴重了些。
鐘言不以為然,現在他要回住處比較麻煩,沒有手機也沒有多少錢。伴隨著叫賣吆喝聲,他在人群中隨意穿梭,集市的熱鬧和他隔著一層,恍如隔世。他邊走邊看,多少年前,他好像也逛過熱鬧的市集,周圍也是許多人,賣著各式各樣的貨物。
只是自己買過什么,卻不記得了。活太久,不一定是好事。
就這樣走了一段路,前頭的游客越來越少,剛好有一家清倉甩賣的服裝店。鐘言從衣袖的藏兜里拿出錢來,徑直走向老板:“50塊的那身衣服有紅色的嗎?”
“有。”老板頭也不抬,“什么碼?”
“您看著辦,紅色就行。”鐘言將錢遞過去,又看上了一個單肩背。趁著老板拿貨的功夫他梳好了頭發,在隔壁的公共洗手間洗了手和臉,再回去換衣裳。等到他換好衣服出來,老板的眼神他懂,是不習慣看一個男人穿鮮艷的大紅。
長袖長褲的便裝,大紅色確實刺目扎眼,鐘言也不理會,將破損的衣服放進單肩背包里,離開了服裝店。他確實愛紅,可也忘記了為什么愛這個色,好像就一直穿著它,覺著好看。
再往外走,鐘言就特意挑選沒人的地方了。就算是景區也有冷僻拐角,他拐進一條巷子里,忽然站住不動。前后兩端都有路可走,一眼看得到頭。這地形雖然方便逃跑,可是也方便別人觀察他,每一個細微動作都在日光下無所遁形。
不遠處,一架非常隱秘的無人機懸停。
“副隊,他停下了。”操縱無人機的隊員立刻和趙恒匯報。
“他在干什么?”趙恒看著傳送回來的屏幕,剛才鐘言干過什么他們都看得清清楚楚。鐘言這人還是把傀行者想得太過簡單了,凡是他們盯上的人,就沒有一個能跑得掉。這還沒派出二級、三級干員跟蹤他呢,換言之,他們要他死,他活不過今天。
“鐘言他站著不動。”隊員仔仔細細地觀察著,“如果他和陰生子有連接,現在陰生子可能就在附近!”
“好,繼續觀察。”趙恒下令,“絕對不能跟丟……”
“等等,不對!”隊員忽然打斷了他,“起霧了!鐘言的身邊在起霧!”
“什么?”趙恒不可置信,“他明明在直升機上開過一次鬼場!這么快就休息過來了?”
“可是他身邊真的起霧了,無人機已經失去觀察對象!我們看不見他了!”隊員驚呼,方才一看到底的小巷子已經被濃霧彌蓋,原來他們都算錯一步,鐘言從來沒有掉以輕心過,他一直都知道被跟蹤!
趙恒當機立斷:“增員,給我加派人手!等他的鬼場支撐不住立刻圍剿!我就不信了還弄不過他!”
濃霧當中,鐘言必然沒有掉以輕心,這些人怎么可能輕易地放過自己?他只是給他們一個警告,告訴他們自己并不好惹,其次就是……飛練要出來。
這時候非要出來搗亂,鐘言張開了嘴,率先鉆出一根觸手。
昨天在煞里看不清楚,現在,鐘言終于看清了這根觸手的顏色和模樣,貨真價實血的顏色。柔軟而黏膩的小觸手現在看來怪可愛,探出來之后直了直,將彎曲全部抻開,仿佛伸了個懶腰。等了一會兒飛練才完全出來,一股腦兒地掉在地上,像是一團血胎。
鐘言蹲下了,仍舊想不通他為什么會找自己,而不是附身蕭薇。他只是一團血,哪怕聚成人形也維持不住太久。
剛這樣想完,面前這團血胎就開始凝固,所有的觸手都往中間凝聚。就在鐘言的眼皮底下,觸手越縮越短,逐漸變硬,從黏膩的狀態變成了四肢。血紅色開始淡化,越來越淡,顏色朝著皮膚的色值靠近,幾秒之內就出現了人類小孩兒的輪廓。
雖然鐘言見過飛練的模樣,可現在還是大吃一驚。怎么短短這么一會兒……他長大了?
沒錯,他就是長大了。在望思山上他是紅色襁褓中的胎兒,不能走,不能爬,只會一個勁兒地哭。就算將他抱起來也是軟的,連頭都抬不起來。可現在站在鐘言面前的飛練已經是一個四五歲小男孩兒的模樣了,只不過沒有穿衣服。
“你怎么……怎么長大了?”鐘言震驚地看著他。
“啊。”飛練輕輕地叫了一聲。
鐘言一個激靈,他怎么還會說話?
“啊……”或許是察覺到鐘言并沒有打算抱他,飛練的小臉又出現了要哭的神色。他伸出手臂,試圖觸碰鐘言的身體,可是鐘言哪里敢讓,畢竟他就算再像小孩兒,也不是小孩兒。
“你怎么回事?”鐘言將他的手臂撥開,難道陰生子都長這么快嗎?如果生長飛速,豈不是很快就要到垂垂老矣?
飛練顯然還不會說話,嘴里只會發出一些簡單的音節,可是眼睛忽閃忽閃地眨動著,盯著鐘言的臉蛋看不夠似的。他是小孩兒,鐘言就讓他看了,也看著他,別說,這孩子很好看。
雖然還小,可是已經能看出將來長大的幾分模樣,怕是招桃花運的臉。等到他再張嘴叫人,鐘言發現了一個更驚人的事實,飛練他居然長牙了!
他不止是長大,還長出了牙齒,粉嫩的牙床上冒出了白色的成排小牙,和人類的小孩兒沒有什么區別。
“你怎么長這么快?”鐘言徹底迷糊了,掰開了他的小嘴巴,用手指試探著摸了一下。是牙齒,是真實的牙齒,不是幻覺。察覺到自己的觸碰,飛練試探性地啃了一下,不疼,但牙尖還是硌了他的指腹。
“嘶……”鐘言倒吸一口涼氣,“你怎么還有虎牙呢?”
小虎牙還挺尖,在一個小孩子的嘴里挺奇怪。沒等鐘言反應過來,飛練的小手已經摸到了他的臉上,在顴骨上試探,仿佛對人有著無限好奇。明明只是很簡單的觸碰,可是卻讓鐘言徹底愣了神。
他看著飛練那雙清澈的眼睛,一時之間竟然忘記要說什么。
但是他覺得,飛練是想和他說什么。
手很小,但是卻很熱,和自己的體溫有著天差地別。先是摸自己的顴骨,然后是眼下,再是眼尾,最后摸了摸眼睫毛,非常輕柔。只是他聚成人形的時間太短,手指沒摸幾下就變了形,小小的食指變成了一小根觸手,在鐘言的眉目上來回來去觸碰。
鐘言像被定了身,耳邊仿佛一聲鐘聲撞響,鐺地一下,撞得光陰都退下了。只能聽到窸窸窣窣的響動,像竹葉相互擠壓,像古樹的年輪靜謐生長,雨水嘩啦啦地落下,繞耳不絕,又變成了煙波,雨夜里凄婉的一聲長嘆。春桃夏雨,秋霜冬雪,執筆呢喃,交頸而臥……直到一滴眼淚流了下來,滾燙的淚滑過鐘言的面頰。
這感覺陌生極了,有種存活在世的真實,自己竟然……哭了?
“啊……”飛練用觸手接住了那顆眼淚,送進了自己的嘴里。不出聲還好,一出聲,鐘言即刻清醒過來,而他變成觸手的手指也提醒了自己,飛練他就是再像人也不是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