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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道理鐘言也懂,可眼下顧不上許多。入水后眼前的景致也不是湖底,而是深邃的靛藍,時不時漂過一尾紅魚來,像漂過一具浮尸。也是直到這時,元墨才覺出毛骨悚然,怎么每條魚都在看他們?仿佛被無數雙人眼盯住,進退兩難。而所有的魚都是翻肚兒的,哪怕他都死了,還是怕得要死。
無光的水底根本看不清,可鐘言還是帶著元墨往更陰暗的地方去。元墨沒有鼻息,在水中自然也不用屏氣,只是越深,心里越沒底。
他不記得秦宅的湖有什么深啊!簡直就是無底的深淵!
去年他還在湖心撈過蓮藕,給四小姐摘過蓮花,別說淹死大人,連淹自己都淹不住,水面只過胸口。可眼下卻不一樣了,他們潛入水下這樣久,竟然還沒看到湖底。
元墨驚慌,鐘言只驚不慌,因為他已經料到上了當。越暗,他越要游,數不清的紅鯉來擋他的路,他也要帶著元墨游出去。修煉餓鬼道,他早就沒有呼出的氣了,只進不出,可氣還是要進的,現在憋了許久,越來越逼近他的極限。
在哪兒呢?在哪兒呢!湖水被淤泥攪得十分渾濁,鐘言看不透多深,只能盡量去找。水冰冷刺骨,元墨那小子不識冷暖,他可不一樣,凍都能凍死了。終于,就在鐘言憋氣憋到胸口生疼時,一條正著肚兒游的鯉魚讓他瞧見了,他拽著元墨泡軟的小手腕趕緊游過去,跟著跟著,看到了一處光。
這下算是找到了生門,鐘言一鼓作氣游向它,在快要承受不住的那一剎頂出了水面,大口吸氣。元墨也被拉了出來,只不過軟得站都站不住了,像一張紙,平平地漂在水面上。
真正出來之后,這湖水剛剛沒過鐘言的腰。湖邊點了不少燈,還能聽到絲竹和說笑,但那都是前面的熱鬧,自然沒人注意到大少奶奶拖著一個紙人走上了岸。
到岸上,鐘言來不及干別的,先把元墨擰成一團,擰麻花一樣擰出好些水來。元墨被擰得暈頭轉向,吸飽了水的身體只能“任人宰割”。大顆的水珠不停地往下掉,鐘言渾身帶水,將元墨從水的困境解救出來,擰干大半后勉強可以站住了。
“少奶奶……”元墨搖搖晃晃,腳腕虛軟無力,“這是怎么回事???”
“先回去再說,都怪我……秦翎他可千萬別出屋?!辩娧詭е宦沸∨埽M量躲著家仆的眼目,好在宅子大,院落多,曲徑迂回,想要一眼看到他們也不是易事。元墨還有很多不明白的地方,但這時也不再多問,不禁為少爺捏了一把汗。
跑到院落門口,鐘言先是聞到了藥味。元墨心里已經涼了一半,都這個時辰了,為什么院里沒有點燈?他先鐘言一步跑入內堂,一眼看到小翠,濕淋淋的手抓住就問:“翠兒你怎么當得差?這時候為什么不上燈!少爺呢?”
“你可回來了!又跑哪兒去了!急死我了!”小翠上手就打,元墨怕紙身被打壞了連忙躲,又被小丫頭一手揪回來,“少爺出了大事,我找誰去說?我哭都來不及!你還問我上不上燈,我……”
“他怎么了?”鐘言一腳邁進了屋。
“少奶奶好?!遍T外黑,小翠剛才沒瞧見外頭有人,也瞧不見鐘言全身濕透,“您和元墨走了沒多久,少爺醒了,然后……”
元墨急得跺腳:“你先說要緊的,少爺出什么事了?要不要找郎中?”
小翠顯然是懼怕的,小丫頭沒當好差事,主子一句話就能要她的命:“半個時辰之前,少爺問我為什么院里沒點燈,其實我點了,他不信。剛剛我把燈滅掉,想試試他的眼睛,結果他也沒看出來,怕是……怕是……看不見了?!?
鐘言懊惱地閉上雙目,果然,有人趁自己不在下手了。秦宅里除了蠱人,居然還有會下巫術的人。
作者有話要說:
元墨的一天:上午被大少奶奶嚇唬,中午死了,下午復活,晚上被大少奶奶擰干……
第27章 【陽】炙人蠱11
點燈了看不著?元墨的腦筋一轉,少爺的眼睛莫非真看不見了?
“恐怕少爺也覺出來了,他仔細看了看外頭,然后就不樂意說話了。你還怪我不點燈,我哪有功夫再去點,一直守在門口怕少爺想不開,犯糊涂。”小翠戰戰兢兢說完,又看少奶奶的臉色,“后來我問,少爺才說不讓聲張,不準我告訴老爺,更不能去找郎中,從睡醒到現在一口水、一口飯都沒進?!?
元墨起急冒火,話還沒聽完就跑進了內室。鐘言看著他進去了,腳下已經多了一灘水,任誰都能看出他剛從水里出來。
小翠低著頭,不敢看大少奶奶,更不敢問眼下如何是好,只有等著發落的命。
“別愣著,先給我取一身干凈的衣裳吧。“鐘言站了一會兒,像在水面上凍住了,慢慢才解凍。
“您不怪我?”小翠猛地抬頭。
怪?怪誰呢?自己到現在都沒理出頭緒。鐘言搖了搖頭,坐到旁邊的太師椅上等著,任由水滴從指尖滑落。小翠趁著這個功夫取來了衣裳鞋襪,捧給他,鐘言去往偏室更衣,出來后將濕透的衣裳給了小翠。
“不用洗,燒了。”鐘言說。
“啊?”小翠下意識地回了一句,只是濕透就不要了?這可是上好的料子,少爺在成親之前特意請人做的。只是沒想到少奶奶的個頭高,裙角有些短缺。
“對,都給我燒了,燒得一絲不剩?!辩娧詣倧某厮奈仔g中掙脫,怕衣服沾了不干凈的東西,剛要轉身又問,“我和元墨離開之后,有什么人來過嗎?”
小翠想了想:“二公子和三公子都來過,四小姐也來了,只不過主子沒讓小姐進院,遠遠地看了一眼。”
二公子秦爍他見過,人是精神可人品堪憂,于是鐘言問:“你們三公子怎么樣?”
“三公子叫秦泠,比少爺小三歲,正是讀書的時候呢。他和少爺自小就親熱,八歲那年想要一匹小馬駒,老爺不給,咱們少爺偷偷買了送給他,比親兄長還親。只是這些年少爺也不大讓他過來了?!毙〈浯?。
“那四小姐的為人如何?”鐘言又問。他們若是來了,秦翎又注重禮節,身為長兄他必定要出屋迎接,一旦開了門,邪祟就找上他了。
“四小姐對我們下人極好,平日里連二門都不出,知書達理,一手好女紅,走到哪兒都是嬤嬤背著,不像我們似的,兩腳忙碌命?!毙〈浼毤氄f來,“四小姐和咱們大少爺是同父同母,少爺最操心她將來的婚事?!?
“除了他們,還有旁人嗎?”鐘言心道不妙,來這么多人,禍害不好找了。
“少爺和小姐他們來,自然也帶著近身的家仆。喜娘也來過一次,說要給您講講閨房中事。”小翠紅了臉蛋,她一個十歲出頭的小丫頭,自然聽不得這些話。鐘言越聽越覺得不妙,來過的人怎么這樣多?但眼下最要緊的是看看那病秧子去,索性揮揮手說:“我知道了,你下去吧,別忘了把燈點上。往后這院里不管發生什么,都要點上燈,別讓外人輕看了咱們。”
秦宅事多,一個即將歸西的公子自然無人問津,若是連燈都沒得點,豈不是太過可憐。
“是,往后一定不忘?!毙〈溥B忙說,大少奶奶不怪罪,這已經是開了恩,正往外退著她突然停住,“小的再多問一句,喜娘走了之后,您和少爺看了那梨樹許久,是不是有什么吩咐?”
“什么?”鐘言大驚,自己和元墨一直困在巫術里頭,怎么可能回來看什么梨樹?而剛才問小翠都有誰來過時,她沒說這事,顯然她壓根不覺得自己出現是什么需要說的。
驚訝過后,鐘言揮揮手讓小翠下去了,原本以為禍害在那些人里,沒想到是偽裝成自己了。下蠱之人一定又找了一身皮,變成了自己的臉蛋,迷惑秦翎,騙著他出了屋。
正想著,外頭的燈一盞一盞亮了起來,對應天幕的星星點點。茂密的野草叢里有火金姑,一只一只閃著光飛舞著,如同躍動的火苗??蛇@一切,鐘言都無心欣賞,他輕輕地走進自己和秦翎的大婚之房,誰料一個茶杯丟了過來,剛好砸在他肩膀上。
力氣不算大,只是掉在地上,摔得稀碎,好好的青玉倒是可惜了。鐘言邁過它,看向床邊,坐著的正是秦翎,旁邊擦著眼睛鼻子的就是元墨那小子。
“少爺您行行好,喝點兒吧?!痹€當自己哭了,習慣擦著臉,“翠兒說您一口東西都沒進,這樣不成啊?!?
秦翎不作回應,床頭的桃花酒煎仍舊暖著,熏得他身子更加虛弱似的。
“明兒一早我去找郎中?!痹賱瘢澳荒芎妥约旱纳碜舆^不去?!?
秦翎搖了搖頭,臉還是那張臉,只是眼睛已經沒了神采。他病著這些年,眼里總是有神的,期盼著吃下這味藥、那味藥就能好起來,還能像兒時一樣快跑,上樹,摸魚,練劍,甚至騎馬。然而一日接一日的病痛將他折磨透了,眼中那點神采也變得微不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