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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這刻,那雙眼睛算是徹底黯淡。
“少爺。”元墨心疼不已,聲音發顫。
秦翎聽出他的哭腔,這才微轉過來:“不必,咳咳……不必為我哀傷,遲早的?!?
“能好,一定能好!”元墨趕忙壓制哽咽,“還是喝一口茶吧?!?
秦翎無動于衷,整個人如同死了一半,這時鐘言一腳邁了進來:“別慣著他,煮好的茶水全砸了,我看誰家的毛病這么大?!?
元墨已經急得兩頭轉,連忙雙手合十,給鐘言作揖。大少奶奶您就少說兩句吧,平日您怎么數落人都行,現在可是得哄著點兒的時候。不然,就自家少爺的心氣兒,他真怕他尋了短見!
聽見了鐘言的聲音,秦翎的身子動了動,但也僅僅是動了動。腳步聲靠近,秦翎將臉扭向另外一側,側影落寞又無奈。終歸還是看不見了,盡管他坐得直,如蒼翠的竹,可還是沒了活下去的念想,更不愿意讓別人可憐他。
“我看看?!辩娧詻]有勸慰,卻將他看得透徹。
“別碰我!”秦翎再次側了側身子。
“我還沒急,你和我急什么?”鐘言見他不給正臉,就又走近一步,“又不吃東西,又不請郎中,你這是要尋死嗎?”
元墨輕輕跺腳,急得快背過氣去,大少奶奶遲早能把少爺氣出青煙來!這兩人是什么孽緣?
“尋不尋死,也與你無關了?!鼻佤岬纳ぷ游⑽⒏蓡?,半低著頭,“拿著你的休書離開秦家,從今日開始,我的事與你再無干系?!?
元墨打了個哆嗦,這哪兒行,少爺的眼睛最是需要人寬慰的時候,少奶奶宅心仁厚,必然不會在這時候棄他而去。
“好。”想不到鐘言斬釘截鐵地答應了,一手握住了他的脈象,“明早拿著休書就走?!?
“啊?”元墨愣了。
這個答復,也是秦翎心里認定的,他扶著床框的指節微微發力,卻連用力地攥一把都做不到。眼睛明明看著和平日無異,可人已經瞎了,他苦笑了笑:“那就不送你了,咳咳,這些時日……多謝。”
元墨徹底急懵,但又不知該說些什么好,徒勞地站在一旁嘆氣。鐘言給他把著脈象,一時無話,隨后摘了一枚銅錢塞在秦翎的枕下,站了起來:“元墨,你隨我去一趟后廚。”
“是。”元墨緊緊跟上。
臨出來,鐘言又將一張符紙貼在門上,并囑咐小翠,無論這院里再來什么人一概不讓進。小翠應了,他才帶著元墨去廚房,這會兒廚房正做清數,張開瞧見他們過來了就將廚房的大門鎖上:“去那邊兒!”
雖說大少爺發了話,不能不讓少奶奶進來,可也只能讓人去偏院的小廚房。鐘言點了下頭,壓根不和他爭辯,倒是給元墨氣夠嗆:“主子脾氣真好,要是我,我才不忍他呢!”
“我脾氣是不錯,早就不會發火了,日子苦長,沒有什么事值得自己惱怒一場?!辩娧赃M了小廚房。
“張開就是怕您讓他交權?!痹€是不甘心,“照理說,少爺是正經夫人的長子,您是根正的大少奶奶,您成親之后整個后廚和女眷都該您管,往后管家的也是您?!?
“我才懶得管呢?!辩娧赃x了幾個干凈的盤子,元墨這話沒錯,張開就是防著這點,可是沒有這個必要了,因為自己要走了。
秦翎的心脈救不回來,毒陽清不掉,雖然現在有所緩和,但那已是回光返照。也就這幾日,他必定要咽氣。
自己能做的,就是在他咽氣之前做點兒可口的,別讓他臨了當個餓死鬼。
“您找什么?我幫您。”元墨看出鐘言要開灶火。
“給我打下手就好?!辩娧韵热×艘煌爰毤毜陌着疵追圻^篩,碗里像下糖霜。
六香糕不難,只是麻煩,人參茯苓什么的全要碾碎。怕秦翎嘴里苦,這會兒不敢加冰片,手頭又沒有玫瑰醬,只好給換成了冰糖。篩好了粉,鐘言單手打了蛋清和水拌好,開始揉面,準備給糕點的表面嵌上枸杞子,上鍋蒸熟。
“元墨,給我找白蜜過來?!彼鋈徽f。
元墨點了下頭就跑了,不一會兒跑回來:“回少奶奶,張開說沒有白蜜,就連蜜都用完了。”
“混賬!”鐘言的手忽然抖了下,人都要死了,他怕秦翎吃不上這一口,“再去找!”
“是!”元墨不懂他非要白蜜做什么,但主子發話,他立馬去辦。這回他不問張開要了,而是自己動手去翻,一個一個罐子看過來,仔仔細細尋了三圈,半柱香的功夫苦著臉回來:“真的沒有了,一點兒都沒找著?!?
“偌大秦宅,連點兒白蜜都沒有,我看張開往后也不用留著了!”鐘言忽然動怒,眼尾都跟著一抖,殺氣畢現。
元墨忽然覺得,自己替少奶奶抱不平實在太傻了,張開的命在她眼中如同螞蟻,她好厲害。
半晌,鐘言才慢慢平和下來:“秦翎平日喜歡吃什么青菜?”
“空心的一種,我看后廚還有,我去拿!”元墨像是也覺出什么來,一溜煙抱了一捧的空心菜回來。少奶奶正在掐嫩姜尖,不讓他插手,接過他手里的空心菜就去摘菜洗凈,一邊摘一邊往外扔,破了老了的都丟掉,只要最嫩的莖葉。
全都弄完了,鐘言用菜油素炒,清清淡淡地出了鍋,碧綠的一盤,再加了幾滴摻了細鹽的麻油,最是開胃?!霸髲N還有沒有蓮藕和排骨?”
“我去找!”元墨又沖出去了,就算沒有,他也要從張開的手里弄出來。
元墨不在,鐘言去隔間拎了一只已經宰殺的童子雞,尖銳的刀尖在雞肚子上劃拉幾下,開膛破肚去皮去骨,無比的熟練。取下肉質最好的地方,鐘言將雞肉慢慢刮成了肉茸,這時元墨捧著兩截兒老藕和排骨回來了,鐘言快快地接過來,手起刀落,將排骨剁成了小段兒,全部丟進煮開的沸水里焯水。
藕有些老,刨去外皮時就顯出來了。鐘言擦了把汗,切成了滾刀塊,將焯水的大鐵鍋拿下去,換成了小砂鍋。
元墨看傻了眼,一點忙都幫不上,少奶奶的手勁兒怎么這么大?那大鐵鍋自己兩只手都端不起來,她一只手就拿下來了。
火燒得很旺,排骨、藕塊、黃酒依次往里下,還有切好的蔥結和嫩姜尖。元墨看著小砂鍋里頭被大火燒開了幾次,每次少奶奶都要撇去浮沫,再加水。最后一次撇完,鐘言將雞肉茸放進砂鍋中,這樣熬出來的就不是清湯了,而是羹。
“您這樣忙,用我幫什么嗎?”元墨問,她一個人就頂后廚十幾位的廚娘啊。
“沒事了,等著吧,你離灶火遠點?!辩娧悦α艘煌?,累了,坐在凳子上,靜靜地守著這鍋湯。
半個時辰之后,元墨聞見了令人食指大動的鮮美湯羹味。鐘言正在切六香糕,全部切成了菱形,又給淋了一層晶瑩剔透的桂花糖。等到湯煮好了,他找了湯盅,自己端著,元墨跟在后頭,端著空心菜和糕點,一路冒著熱氣。
秦翎的院子偏僻,走著走著就沒了人,回去時小翠正守著門,瞧見鐘言就像瞧見了大救星。
“你去睡吧,這邊有我和元墨呢?!辩娧韵日f,自己不那么易累,元墨是根本就不會累,犯不著辛苦一個小丫頭。
小翠已經累得打擺子,謝過之后就趕緊走了。鐘言揭開符紙,再次回到婚房里,秦翎還是那樣坐著,顯然離開的這段時間他沒有動過。
“張開也太不像話了,把我趕到偏房去做飯,往后我可饒不了他?!辩娧哉f著話,將湯盅放下,“餓不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