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柔嘉公主盯著皇帝那張蠟黃的臉瞧了好一會,終確定最近內務府在糊弄她,皇上抹在臉上的顏粉比送到她府里的要細膩很多。
走近幾步,再仔細看看,瘦是瘦了點,但絕對沒有琰老叔祖形容的那么嚇人。
皇帝雙手背在后,由著她打量。
知道人沒事,柔嘉公主才壓下的酸氣又冒上來了:“臣就是來問問這個季度的賬能不能晚一個月上交?”
“拖一個月也是要交,”皇帝聽出音了,柔嘉長姐是在試探他。
“嗯,行吧,”柔嘉公主已經了然了,皇帝謀算的事很快就要迎來結局,且他胸有成竹,不會將江山便宜旁人,“那臣就回去支使駙馬盤賬了。”
“回吧。”
今兒是懿貴太妃頭七,皇帝并未去坤寧宮用膳。日落西山時,紅霞漫天,印染了整片皇宮。酉時,恪王拎著一只檀木石盒進了宮,走在長長的宮道上,他忐忑不安了幾天的心竟然慢慢地平靜了下來。
聽小雀兒來報,說恪王進宮了。李安好則吩咐寶鵲將準備好的膳食裝盒,帶上九娘、小雀兒和一長相清秀的宮女,提著食盒去往重華宮。
在途經洞山水澗觀景樓時,不慎踩著一顆石子,本能下望,不經意間余光掃過湖面,見著觀景樓的倒影。
李安好蹙起一雙長眉,觀景樓上有人,沒回首去望繼續向前,低語吩咐小雀兒:“等會你去查查,誰在這的觀景樓上。”
小雀兒頷首:“是,”洞天山水觀景樓可見方圓五里地。近日宮里因著皇上,氣氛低沉,會在這時上觀景樓的能是什么好人?
重華宮外,范德江守著,見著皇后,喪臉癟嘴搖了搖首:“娘娘,皇上吩咐了想一個人靜靜。”
李安好嘆聲點首,盡是無奈,示意九娘和宮女將食盒交給范德江:“這是本宮小廚房里準備的一些母妃愛吃的菜,煩請公公送進去。”
“奴才試試。”
盯著重華宮的宮門看了足有五息,李安好眼眶里填滿了淚:“本宮回去了,還請范公公多看著點皇上。”
“是”
皇后離開不到一刻,恪王至。
才把飯菜送進去的范德江跟恪王寒暄了兩句,再次回身進重華宮。今兒這日子,旁人也就算了,恪王來,那必是要上稟一聲。其畢竟同皇上一般,是已逝懿貴太妃親生。
“皇上,恪王請見。”
等在外的恪王心有瞬息的停跳,垂在身側的右手慢慢收攏,在聞那熟悉的聲音,又立時松開。
“讓他進來吧。”
很快范德江小跑著出了重華宮,拱手道:“恪王爺,皇上讓您進去說話。”
“嗯,”恪王吸氣,提著食盒的左手更加緊握,在范德江的注視下抬腿跨入宮門,一眼可見庭中人。木槿樹下,皇帝正在擦拭古箏,一丈外的長幾上已擺滿膳食,有兩道菜,他的食盒中也有。
腳步聲漸近,皇帝也未抬首去看,專心擦著古箏:“自己尋地方坐。”
“謝皇上,”既然已有酒菜,恪王也就沒動帶來的食盒,將它放下,坐到長幾西頭。
擦完了古箏,皇帝起身,恪王不敢坐,跟著起身。來到長幾東向落座,皇帝擺手示意對面人坐:“算起來,朕與你也有好些年沒單獨喝過酒了。”
是有不少年了,自皇帝登基,他們就不同過去了,恪王垂首苦笑。
皇帝輕嘆,斂目凝望恪王,品著他面上的神色:“這些年,你可有怨過?”
多熟悉的問話,昨晚他才問過王妃,抬眼直視,異常堅定地說:“臣不怨,”因為他從未忠于君,況且事已成定數,光怨恨有何用?
望著他平靜如水的眼眸,皇帝信了,沉凝幾息驀然笑之:“這么說你對父皇將皇位傳予朕并無怨言?”
聞之,恪王立馬改坐為跪:“父皇是君,我乃下臣,皇上以為君臣之別是何,君親何為上?”
天地君親師,“君”在“親”上,皇帝彎唇,原來這些道理他都懂,只是不甘心遵從罷了。提壺,親手為其斟酒。
“坐吧,今兒是母妃頭七,你我兄弟就別僵著了,和和睦睦地陪她用回膳,她在天之靈……瞧著也高興。”
恪王心緒震蕩遲遲不動,見兩杯酒斟滿皇帝端杯,他才慢慢放下拱著的手,盤坐好,喉核滾動了下張口,語調變得平緩:“皇上十年勤政,大靖百姓安居樂業,臣深敬之。”
這話半真半假,在他看來,老七一個喜舞文弄墨的閑人能做到的事,換他只會更佳。
“有你這句,朕也知足了,”皇帝舉杯:“第一杯敬天地,望天地佑我大靖,日日年年風調雨順。”
酉時一過,京城東城門外傳來齊整的馬蹄聲響,守城門的禁軍想要攔,不料領頭的竟是鎮國公世子唐逸幽,其手持金色御令。見令如見君,禁軍立時退后跪地。
騎兵在前,兵衛在后,直入東城。東城居貴,聽著這番動靜就知出大事了,回過頭來,恪王府已被圈圍,緊接著是延陵總督徐博義在京府邸。
“王妃……王妃,”女婢驚慌之下跑得東倒西歪,半路繡鞋掉了一只顧不得穿:“不好了王妃,王府被圈圍了。”
徐雅雯淚目,她已經知道了,臉色蒼白,一手攬著一個女童縮在榻上,王爺回不來了,娘家……娘家也沒了。
有妾室抱著孩子躲來主院,哭嚷著:“王妃娘娘,您想想辦法呀。”
抱緊兩個被驚著的女兒,徐雅雯水眸中閃過狠戾,她是該想想辦法了。
重華宮里,恪王不知宮外事,陪著皇上一杯接著一杯地喝,一壺見底再來一壺。
“你比朕厲害,膝下已有三子,雖非嫡出,但都養得壯實,”皇帝已見醉態,鳳目迷蒙,仰首飲盡杯中物,控制不好力道鈧的一聲將杯摁在長幾上:“不像朕……倒酒。”
“皇上正當盛年,急什么,”酒飲多了,恪王面脹紅,提起酒壺,生了血絲的雙目望著對面,寬袖垂落,左手去擼,一枚豆粒大的白丸準確無誤地掉進杯里,酒水一沖,瞬間消失無余。
皇帝端了酒杯錯放到鼻下,斂下眼睫,目光落在恪王置于長幾上的雙手,他很緊張,十指都繃著。莞爾一笑,抬眼看向那人,將酒杯拿遠,置于長幾中央,雙目沉沉地說道:“看在朕與你一母同胞的份上,這杯酒……你喝。”
雙手猛然握緊,恪王咬牙,脖間的經脈暴凸。
前一刻還醉態懵懵的皇帝,一眨眼,雙目清明:“朕知道你不服,”面有不屑,“讓你見個人,”抬手拍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