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范揚少見他如此盛怒,直覺后頸汗毛都要豎起來了,忙趁擦肩而過時急勸道:“公子,救命要緊。”
聞衡沒有接他的話,徑自抬步走到高臺當中,面對褚松正,冷冷道:“聞某來遲,還望褚掌門勿怪?!?
褚松正奉朝廷的命令,費盡心思攢出這么一臺大戲,就是要讓聞衡再也沒有翻身重來的機會,卻萬萬沒想到先有李直反水,后有薛青瀾攪局,待得真相反轉,聞衡反而姍姍來遲。這三個人就像是輪番跳起來拿大耳刮子抽他的老臉,把褚松正的一腔意氣打得粉碎,更別說方才聞衡那一劍逼得他狼狽萬分,竟是面子里子都漏了個底兒掉,堂堂褚家劍派家主,竟如同一個粉墨涂飾的跳梁小丑。
他勉力維持住風度儀態,擠出一個半酸不苦的假笑,道:“聞少俠,聞公子,你真是好得很??!不光各派弟子蒙受你的大恩大德,竟連魔宗護法都被你迷了眼睛,肯為你倒戈一擊。”
聞衡淡淡答道:“閣下自愿做倀鬼,被群起而攻之,又何必來怨我?”
“聞公子年紀輕輕,心計卻如此老辣深沉,還很會裝模作樣,”褚松正陰鷙地盯著他,高聲喝問道,“你靠著一點恩情邀買人心、博取俠名,當上了純鈞派的長老,難道不是為了日后向朝廷復仇?你從前是個半點武功也不會的廢人,為什么突然間武功大增,又是從哪里學來這一手神妙劍法?除了北斗浣骨神功,世上還有什么功法能叫一個廢人一夕之間脫胎換骨?”
聞衡尚未回話,忽聽半空中傳來風聲尖嘯。褚松正驀地向右疾退,只聽“啪”地一聲脆響,先前站立的地方留下一道淺淺鞭痕。他果斷擎劍在手,斷喝道:“什么人!”
聶影大步走到聞衡身旁,將金鞭收回掌中,高聲道:“老子忍了半天,早就想上來打你了!老匹夫一口一個廢人罵誰呢?生怕別人不知道你是個廢物嗎!”
聞衡低聲道:“多謝聶兄?!?
“自家兄弟,何須說這等外道話,”聶影拍拍他肩膀,道,“方才這老匹夫造謠時,我沒來得及動手就讓龍境摁住了,眼下再站不出來說道說道,恐怕以后連我也要變成他們口中狼心狗肺的玩意兒了。”
他轉向眾人,昂然高聲道:“當日我與聞兄弟結伴上司幽山,論劍大會出事后,也是我們二人一同追蹤朝廷內衛、援救被困在刑城大獄中的人質,這些俱有許多人親眼所見,賴不了帳。褚家老匹夫硬說聞兄弟居心叵測,那我聶影豈不成了他的幫兇?誰要討伐他,便連我的份一起算上,先來老子手底下走過二十招再說話!”
聶影貴為還雁門少主,江湖人稱“金鞭拂雪”,聲名遠比聞衡響亮。他既如此表態,當日在場的眾人亦紛紛附和,發誓絕不會聽信讒言、恩將仇報。
這些話聞衡聽了也就聽了,知道泰半是看在聶影的面子上,因此并不十分動容,反而朝四方肅容正色道:“近來江湖上流言四起,多是關于在下的身世,以及一篇子虛烏有的神功秘笈。原意清者自清,毋需多言,誰知竟被有心人拿來大做文章,欲陷我于不義,乃至于為千夫所指,世所不容?!?
“我父母家人,皆命喪于內衛之手,其中冤情至今尚未昭雪。我確實與內衛有不共戴天的血仇,但這是聞某家事,與旁人無涉,諸位今日既然能明辨是非,沒有偏聽褚松正一面之詞,自然也不必擔心來日被我煽動,枉做了別人手中的刀劍?!?
他語氣不甚激昂,言辭亦不花哨,然而句句真摯有力,遠勝長篇大論,臺下群俠一時間鴉雀無聲,均在側耳細聽他說話。
聞衡內力深厚,雖不高聲,但聲音送得極遠,在山谷間隱隱回蕩:“至于神功秘籍,根本是無稽之談。在下從未聽說、更未曾修習過什么北斗神功。這一身武藝,一是七年前拜入純鈞門下,先得尊師秦陵長老指點,后又得顧垂芳顧老前輩傳功;二是四年前我離開師門、在外游歷之時,機緣巧合之下認得一位前輩,蒙他老人家傳授內功心法,終得打通經脈,一窺武學門徑?!?
“在下所習內功,名為《凌霄真經》,傳承自昆侖山步虛宮;至于劍法,則是在下在這四年間潛心參悟,自創的十八路劍招,諸位未曾見過,實屬正常?!?
有人按捺不住激動之情,徑自開口大聲問道:“聞少俠,我在論劍大會上曾見識過你的劍法,著實精妙絕倫,敢問聞少俠,這套劍法叫什么名字?在下有心討教幾招,不知閣下是否愿意賜教?”
他問出這樣的話,足以說明在場眾人不管是出自真心還是礙于情勢,都選擇相信聞衡的清白,不再糾纏于褚家的污蔑構陷。聞衡低聲對聶影說了一句“大哥退后”,又回頭看了薛青瀾一眼,復向那人答道:“雕蟲小技,不敢當閣下謬贊,今日情勢,亦非切磋之良機,不過我倒是可以比劃幾招,給諸位瞧個新鮮。”
他拉開長劍,徐徐道:“當日我被困在與世隔絕的幽谷里,窮極無聊之際,常以舞劍自娛,由此琢磨出一套劍法。而這數年當中唯有一人,令我每每思及,便覺牽掛難舍,因此取了他的名字,將這套劍法定名為‘青瀾’。”
聞衡在滿山倒抽冷氣聲中舉劍對準了褚松正,凜然道:“褚掌門,你傷了我心愛之人,這筆賬,我現在要向你討回來。”
第94章 報恩
褚松正打從聞衡出現的那一刻起,就知道一場惡戰在所難免,但打死他也想不到聞衡動手的理由不是自證清白,也不是匡扶正義,竟然是因為薛青瀾。
不光是他,除了范揚,在場所有人都懵了。
臺邊的薛青瀾被驚得咳吐了血,聶影差點被自己的鞭子絆個跟頭,連一向鎮定從容的廖長星都微微睜大了雙眼,一時愕然無話。
有浮玉山莊先例在前,江湖人對女子結契一向寬容,但是男子斷袖,尤其是身份相差如此懸殊的兩個男子斷袖,卻是十分少見。群豪上一刻還在為陰謀詭計是非黑白而懸心不已,此刻卻陡然被聞衡一句話扯進了兒女私情的無邊遐想之中,連褚松正和聞衡動起手來都不能專心觀戰,還要時不時分出余光去上下打量薛青瀾。
褚松正在論劍大會上見識過聞衡的劍術,固然知其精妙,但也料想到他多少占了“新奇”的便宜。他是一派之長,又是江湖上成名多年的高手,自然深得褚家絕學“風云劍訣”的精髓要義,又比聞衡多了幾十年經驗,因此并不十分忌憚聞衡,出手便搶攻上前,以快打快,要叫他嘗嘗挨打的滋味。
聞衡正要速戰速決,見他如此配合,更不肯相讓,兩人你來我擋,眨眼間便拆了十余招。褚松正施展開云字訣,但見劍影婆娑,縹緲如云,既變化不定,高低莫測,又連綿不斷,處處暗藏殺機。此劍原是褚家劍派祖師在高山之巔觀云海而有所得,取的是流云聚散往復,舒卷隨心之意,劍招揮灑自如,變招繁復,往往是指東打西,看似欲刺喉頭,實則直取雙眼,叫人防不勝防。
聞衡命里跟褚家劍派犯沖,對他家劍法頗熟,早就不會被這些花哨唬住,只是拆擋簡單,破招卻難,他先前既承諾過要為眾人演示兩招,此刻再不留手,劍勢陡轉剛猛,刷刷幾劍平刺出去,一劍快過一劍,腳下步法亦隨之不斷向前,整個人便似踏風而來,強勢至極地破開了褚松正的劍路。褚松正暗道不好,忙舉劍至前胸守住門戶,精鋼劍尖錚地一聲刺中劍身,按說此時應當再難寸進,聞衡掌中長劍卻驀地圓轉,劃過一道滿月似的弧光,自上而下,當空朝褚松正直劈下去!
眾人眼前劍光尚未消失,忽聽見褚松正“啊”的一聲痛呼,身子向后躍開,落到聞衡丈外,拖出一道長長的血痕,緊接著咚地一聲悶響,一只斷手隨即從半空墜下,正正砸在兩人中間的地面上。
杜若峰上,群豪無不駭然,褚松正左邊袍袖被鮮血浸透,強忍劇痛封住肩周幾處要穴給自己止血,褚家劍派其他弟子見狀,忙沖上前來為他包扎裹傷。然而褚松正今夜連遭打擊,一腔籌謀落空,敗于聞衡手下,又被人斬去了左手,此時縱然有神丹妙藥,也難以醫治他聲名掃地、晚節不保的慘痛。
聞衡見了血,心頭怒意方稍微平息,于是收劍歸鞘,朝褚松正道:“回去轉告馮抱一,不必搞這些鬼蜮伎倆,我和他早晚有一場生死決戰,到時他就是不來找我,我也會去見他。”
說罷他在無數目光的注視下走到臺邊,躬身橫抱起薛青瀾,語調轉為低柔,與先前的冷峻截然不同,低聲道:“我帶你回去?!?
薛青瀾面無血色,身上冷得像剛從冰窟窿里撈出來,呼吸間全是血氣,只能模模糊糊地聽個話音,卻仍勉力應道:“好?!?
范揚極有眼色,抽刀護持在二人身前,道:“公子帶小薛公子先走,我留下斷后。”
聞衡點了點頭,正欲轉身下高臺,幾十名褚家門人忽然從四面呼啦啦地涌上前來,將他團團圍住,打頭的乃是三名褚家劍派長老,其中一個白面長須的老者喝道:“站住!你們二人重傷家主,毀謗本派聲譽,還想就這么一走了之?”
聞衡腳步一頓,不待他回頭答話,耳邊倏然響起颯颯風聲,又有兩人飛身上臺,落在包圍圈內,各自抽出長劍,與范揚一道擋在他身前。
龍境彬彬有禮地道:“在下被困刑城大牢時,曾蒙聞公子搭救,一直沒有機會報答;貴派倘若執意要如此咄咄逼人,是非不分,在下也只好當場報恩,替聞公子周旋一二了。”
廖長星亦肅然道:“還望貴派自重,不要欺我純鈞派無人。”
聶影甩了甩手中長鞭,不耐煩地嘖了一聲,道:“褚家是徹底不要臉了,你倆還跟他們費什么話!聞兄弟的帳算完了,我的帳可沒完,你們把大伙兒當傻子耍,爺爺今天就教教你怎么老實本分地當孫子!”
眼見三大門派的弟子都站出來替他出頭,其他人亦不甘落后,紛紛沖到臺前,喊道:“今日正宜報恩,算我一個!”“也算我一個!”
廖長星抽空回頭對聞衡道:“你只管走,不必擔心,這里有我們攔著,薛護法的傷要緊?!?
聞衡雙手抱著薛青瀾,不便行全禮,只能朝眾人欠了欠身,頷首鄭重道:“諸位朋友援手之義,在下銘感于心,來日定當報答。聞某先走一步,告辭。”
他縱身躍下高臺,眾人自發為他讓開一條路。蘅蕪峰上泱泱百人,就這么沉默地目送著他的身影飄然遠去,消失在深夜寂靜的山林之中。
第95章 重傷
卻說聞衡運起輕功,憑著來時記憶,在一片漆黑的山道上發足疾奔,不知過了多久,忽覺肩上一重,薛青瀾環著他脖頸的手臂軟軟地垂落下來,竟是內傷甚重、再難支撐,徹底暈厥過去。
聞衡因提著真氣疾行,周身發熱,一時不察,直到現在才發覺懷中人的身體越來越涼,他忙抱著薛青瀾拐入道路旁的樹林中,靠著一棵粗壯古樹下將他輕輕放下。薛青瀾昏迷之中亦覺痛楚,不由得呻吟一聲,聞衡尚不知他傷勢如何,稍有躊躇,但人命關天,還是橫下心來解開了他的衣帶,伸手撥開內衫,借著照入樹林的一點微弱月光,只見薛青瀾胸口印著一個烏紫掌印,在冷白膚色映襯下顯得尤為清晰。<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