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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了。”
他說:“就按你說的辦吧?!?
范揚心中重壓驟然一松,聞衡又道:“告訴他們,盡力搜尋即可,遇事以自保為先,別把自己搭進去。”
范揚與他據理力爭時還不覺得怎樣,此刻乍聽聞衡此言,卻只覺喉頭驀然一酸,幾乎要滴下淚來:“公子……屬下,我……”
聞衡卻疲倦至極地閉上眼,不愿再聽,淡淡道:“你該回去養傷了。我也累了?!?
他說著要休息,合眼只是裝個樣子,待車外馬蹄飛奔而去,周圍倏然寂靜下來,他屏著的一口氣才慢慢透出來,卻仍覺得心中壓抑。
聞衡明白他最終退讓了什么,不僅僅是阿雀。
他無能自保,亦無能保護他人,所以他別無選擇,徒勞地掙扎之后,自以為挺直了腰板,原來卻還是要向時勢低頭。
別人總會離他而去,在命運滾滾的逆流中,他想要留住誰,不能只靠老天格外開恩。
馬車再度行駛起來,窗外北風呼嘯,像是凄厲的號哭,他就著這悲聲,沉默地把一個人埋進了自己的心底。
汝寧城距他們最終的目的地孟風城不遠,聞衡等人緊趕慢趕,翌日終于抵達萬籟門在城外的一處田莊。如今慶王謀反的消息已傳遍天下,莊頭戰戰兢兢地收留了他們,連夜入城向萬籟門報信,當夜便有人駕著一輛印有柳家印記的馬車來接人,將聞衡一眾護送至孟風城內。
孟風城與京城倒不大相同,天子腳下達官顯貴最多,又有皇城司日夜巡察,城中安定繁榮。孟風城地處天守西端,背靠孟山,有幾處武林門派落戶于此,因此民風剽悍,走在街上十個中有七個都是持刀佩劍的。官兵守城也不怎么嚴查,怕得罪人物,柳家馬車連簾子都不必掀,就順利地入了城。
聞衡的母親慶王妃全名叫柳飛霜,是柳老門主膝下最小的女兒,上頭兩位兄長,大哥柳逐風是現任的門主,二哥柳隨云亦在萬籟門內做長老。聞衡只在很小時見過這兩位舅舅,早已忘了他們長什么樣,想來對方也未必認得他。
門中仆從將聞衡引至二堂,請他喝茶暫歇,又著急忙慌地去通報門主、長老,這一去便了無蹤影。聞衡喝著上等的毛峰,冷眼打量院內陳設器物,但見處處精致,稱一句富麗堂皇不為過,不似個武林門派,倒像是京城的公侯世家。
苦等半晌,一碗茶快要見底,一個著錦袍佩長劍的中年男人才匆匆踏入二堂,猛地在聞衡跟前站住,十分親熱地按著他的肩細細打量一番,驚喜道:“好孩子,還認得我嗎?我是你二舅舅。”
聞衡起身執晚輩禮,朝他拜了一拜:“外甥拜見舅父大人?!?
柳隨云忙叫他坐下,屏退下人,細問王府遭難諸事,談及王妃之死,不免傷感:“可憐我那妹子,我早勸她侯門高戶不是江湖中人終身所托,她卻鐵了心要追隨你父王,一步行差踏錯,竟招致今日殺身之禍!”
聞衡眉峰一動,卻仍垂眸不言,好似沒聽懂他話中的埋怨之意。
二人敘過這十幾日來的種種風波,柳隨云再三試探,聞衡始終不曾表態,聊到無話可說,柳隨云只得將話挑明說開:“眼看著京城是不能回了,眼下朝廷追捕正嚴,外甥往后有什么打算?說出來讓舅舅幫你參詳參詳?!?
聞衡施施然起身,長揖到地,十分真摯地道:“我如今孑然一身,只剩舅舅這一家親人。朝廷意欲斬草除根,外甥身無長物,實在無處可去,惟愿能托庇于舅父門下,得萬籟門護佑,免遭此劫難?!?
他一頂大帽子扣下來,柳隨云卻萬萬不敢接,支支吾吾地推脫道:“這……事關萬籟門,非我一人能左右,此事還需你大舅定奪?!?
聞衡被婉拒了也不尷尬,還特別沒眼色地追著問:“舅父說的有理。不過怎么不見大舅,想是今日不在府中?”
“啊……是,他有事出去了?!绷S云感覺再繼續嘮下去,他恐怕兜不住,連忙道,“你一路奔波,又生著病,先養好身體,余下的事,等你大舅回來再說?!?
不等聞衡答話,他便高聲叫道:“來人!送少爺去客院休息。”
聞衡欣然道:“多謝舅舅關懷,那便恭敬不如從命了?!?
又道:“外甥還有一事相求:我有兩個侍衛落后一步,尚在路上,或許今日會趕到,還望舅舅命人接應,將他們兩個帶到府中?!?
比起他這個大麻煩精,微末小事柳隨云自然不會拒絕,爽快答應道:“衡兒盡管放心,此事舅舅做主,一定把人平平安安給你送來?!?
聞衡終于滿意了,跟著門中仆人自去客院休息。
范揚等人被柳家管事好吃好喝地招待了一回,察言觀色,回來悄悄對聞衡說:“公子,我看萬籟門上下的意思,似乎不太歡迎咱們。論理您是柳門主親外甥,該把您當自家人招呼,今日竟像打發窮親戚一般敷衍。這些年他們也沒少從王府得了好處,卻如此行事,實在叫人齒冷?!?
聞衡剛喝過藥,闔著眼懶懶地道:“人貴有自知之明,我們豈非就是如假包換的窮親戚?”
范揚都替他著急:“那您心里是如何打算的?是走是留,總得先給自己找好一條退路?!?
“等?!?
聞衡一語定乾坤,不再給他叨叨的機會,只說:“不必管我如何打算,先想想你以后如何打算。這一路上跟著我吃苦受累,如今終于危機已解,萬籟門也安置得起,不妨趁這個機會安定下來,好生過日子罷。”
范揚驀然大驚,失聲道:“公子何出此言!是屬下——”
“我沒有別的意思?!甭労獬谅暣驍嗨?,“往后的路終歸是我一個人走,你已經做到仁至義盡,還想當我爹、管我一輩子嗎?”
范揚:“可是……”
“范大哥,”聞衡忽然異常認真地喚了他一聲,鄭重道,“天下沒有不散的筵席,也沒有不散的爛攤子。仁至義盡足夠,多了就沒意思了。”
范揚艱難地應了聲“是”。
“好好想想,來日方長。”聞衡頷首道:“去吧。記得替我留意著那兩人的消息?!?
次日一早,被派回汝寧城的兩個侍衛果然被接進萬籟門,到客院來見他。聞衡已做好了一無所獲的心理準備,將藥碗擱在一旁,披衣坐起,道:“說罷,我聽著?!?
“屬下趕回汝寧城外時,已尋不到阿雀的蹤跡,但在附近四處打聽之后,發現那天在汝寧城內發生了一件大事?!?
他們在城外四處搜尋,然而來回十數個時辰,縱然有什么痕跡也早就淡去了。二人兩手空空,正準備就這樣回去復命,忽然看見遠處城門半開,有人趕著一架驢車出了城,往荒坡方向行來。
兩個侍衛猶豫了一下,抱著試試看的心態上前搭話,問那人有沒有見過如此模樣打扮的一個孩子。那漢子一聽,想了片刻,卻問:“那孩子是在城中走丟的么?”
兩人對視一眼,不約而同地點了點頭,道:“正是。兄弟難道知道內情?煩請告知?!?
“喲,那可不妙?!蹦菨h子道,“昨天城里南斜街廣源客棧半夜起火,火勢極猛,將半條街的房屋都燒成了白地,客棧中沒有一個逃出來的,連帶這附近許多乞丐、百姓都傷了。”他朝身后板車上成卷的草席努努嘴:“喏,這些盡是燒焦了的骸骨,骨頭渣子都混在一起分不出來了,可憐哩。”
兩人看著那摞得足有半人高的草席,其中一個忽然心念一動,問道:“兄弟,敢問離這道城門最近的藥鋪,可是在南斜街上?”
漢子點頭答道:“可不是,就是松柏堂。他家說來也是倒霉,正巧在廣源客棧隔壁,一場大火下來,也幾乎被燒干凈了。”
那侍衛的臉色霎時難看起來。
那日阿雀帶回來的藥包恰好是他拆的,他記得十分清楚,油紙包打開后,內層印著清晰的墨色“松柏堂”印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