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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欽和連頭都沒有回,“不要再讓我見到你,滾!”
好在并沒有傷到孩子,徐婉緩了一會,扶著衣架艱難地站起來,拿起地上已經精簡過的行李,從他身邊擦肩走過,最終快步走了出去。
出了門才發現宋存山和幾個侍從官正在門口守著,他們臉色緊張極了,想必是聽到他們剛才的對話了。徐婉倒是終于松了一口氣,憑借她對孟欽和的了解,這一回她是真的自由了!
她不要他的愧疚,也不要他的同情,與他相關的她什么都不想要了,除了這個孩子。不,這個孩子今后也不會和他有任何瓜葛了!
第67章 平城
徐婉雖然面上鎮靜,心中卻是一陣狂跳。狂風刮著樹葉沙沙作響,幾粒雨滴砸在徐婉臉上,蓄勢已久的暴雨馬上到了。
徐婉的步子越走越快,只是剛走到中庭,正好迎面撞上佩芳和幾個傭人,像是原本給她和孟欽和送茶水的。
“姑娘,您這是要去哪?”佩芳見徐婉一個人提著行李,驚訝道。
“佩芳,我走了。”徐婉搖了搖頭,強擠出一個笑容,她只停留了片刻,繼續向前走去。
倒是佩芳愣住了,過了一會才追上來,“姑娘,這要下大雨了,您這是要去哪呀?”
兩輩子的經歷突然交織在一起,徐婉突然想起上一世,她從坤州的那棟小洋樓逃出來時,也只有佩芳追了出來,在雨中喚她,“姑娘,姑娘,快回來!您大著肚子這是要去哪呀?”
徐婉再也忍不住了,眼淚簌簌地落了下來。她無父無母,早就受慣了別人的冷眼與欺凌,也早就習慣了默默忍受。只是沒人關心她時她能隱忍得很好,卻偏偏受不住別人一點點的好意。
徐婉停下腳步,轉過身去。佩芳還站在雨中,和上輩子她最后見她時一樣,她已經不年輕了,鬢角生著一簇簇白發,爬上皺紋的眼角卻寫滿了關切。
徐婉提著箱子小跑上去,緊緊擁住佩芳。
佩芳從前在徐婉面前極有分寸,竟也跟著哭了起來,她抬起袖子摸了一把眼淚,緊緊握住徐婉的手,道:“丫頭,你這是何苦呢?”徐婉過得什么日子,佩芳是最清楚不過的。
徐婉低聲道:“佩芳姨,謝謝您一直照顧我,再見。”她上輩子的遺憾,除了沒有能讓那個孩子活下來,還沒有和那些該道別的人好好道別。
佩芳沒有再攔徐婉,反而給她提箱子送行。剛走出官邸的大門,外頭嘩啦啦下起暴雨來,徐婉和佩芳都沒有帶傘。好在正好經過一輛黃包車,徐婉不再讓佩芳送她,自己上了黃包車。
黃包車緩緩往前開著,徐婉微微側過頭去,佩芳站在屋檐下躲雨,官邸和她仿佛都在往后倒退。徐婉微笑著朝佩芳揮了揮手,不只是和佩芳道別,也是和曾經的自己、曾經的記憶道別。
佩芳站在屋檐下,也朝徐婉揮手:“丫頭,遇著了什么事,隨時來找我。”
只是等出了路口,黃包車司機突然問徐婉,“小姐,您是要去哪呀?您還沒告訴我呢?”
黃包車師傅的這句話倒是把徐婉給問住了,她愣了好一會,才回過神來,道:“去麻也巷吧。”
徐婉并不想連累胡潤生,以至于剛才孟欽和問她孩子是不是胡潤生時,徐婉毫不猶豫一口否認。只是,她在金城其實還沒有一個真正她自己落腳的地方,最熟悉的竟是那個人的官邸。
徐婉有胡潤生麻也巷那套公寓的鑰匙,她甚至有些慶幸胡潤生已經去了隨州,不過這房子是胡潤生租的,租期到什么時候,徐婉通通不知道。可沒有別的去處,她也只能過去碰碰運氣了。
從官邸到麻也巷黃包車走了半個小時,而那一場雨更是急促,她從黃包車上下來時,雨已經停了,遠處的云后邊隱隱約約還有太陽。
徐婉走到公寓門口,運氣還不錯,鎖沒有換,屋子里也是她熟悉的模樣,只不過家具上堆積著薄薄一層灰,胡潤生的一些衣物已經拿走了,想必是孟欽和派人送胡潤生去隨州之前,讓他過來取過衣服。
燒水,淘米,煮飯,米缸中幸好還有最后一點米,只是徐婉也清楚在這里住下去不是長久之計,果然剛到晚上,許是房東太太看見了她房中的燈光,找上門來了。
房東太太操著一口地道的金城話,問:“徐小姐,你知不知道胡先生去哪里了?這房子你們還繼續租下去嗎?”
房子還差五天就到期了,房東太太說金城別處的租金都漲了,她這一處房子也要多收五塊錢一個月。徐婉如今她沒了工作,每一分錢都要打算著花,何況她也沒有想好今后去哪,于是求房東寬限了幾天。
留在金城絕對不是一個好主意,萬一哪一天孟欽和反悔留她性命,又或是像上輩子一樣平白無故出了什么事?只是,出了金城,徐婉也一時想不出要去哪。
她不太想去隨州找胡潤生,若是遇著了,大概是兩個人都尷尬,或許出了胡潤生還有第三個人在,而這個人還偏偏又是楊小姐的表妹。世界一旦笑起來,陰差陽錯簡簡直讓人啼笑皆非。
徐婉不想重蹈上輩子的覆轍,雖然她此刻的境地和上輩子相比要好不少。她記得之前廠里還有一筆工資沒有領,就算是十幾塊也是好的。只是時間也過去了那么久了,胡潤生也不再機械廠了,他們肯不肯給她徐婉也不確定。
第二天一早,徐婉去了機械廠,可能是前一陣子金城震蕩的原因,不過一個多月,廠里的人大多成了生面孔,去了財務處,兩個面生的女職員忙著算賬,并不怎么搭理徐婉,“你那還是之前的薪水,領沒領我們怎么知道?”
“陳姐呢?”早兩個月,徐婉忙完自己的事情,還常來這邊幫忙,之前管賬的王姐尤其喜歡她。
“王姐他男人死了,前幾天回老家去了。”
徐婉愣了片刻,突然生了一種物是人非之感。她想了想,只好說去找何經理,她們卻冷笑著告訴她,“找何經理?何經理自己都已經辭職了,哪里還有閑工夫管你?”
徐婉不由嘆了一聲氣,可轉念一想也是,在這亂世中,能活著就不錯了,不是誰都能足夠幸運可以安安穩穩過一輩子。
只是當初答應給她多發幾個月薪水的就是何經理,如今他一辭職,想必這一時半會是拿不回來了。
徐婉還沒有吃早餐,懷孕總是餓得要快些。徐婉有些失落地往工廠的大門那邊走,她不刻意地遮掩孕態,其實很容易看出她是個懷著身孕的女人。她身子的其他地方都是纖細、苗條的,唯獨小腹有些突兀地微微鼓著。
徐婉剛走到大門口,后面傳來汽車滴滴的鳴笛聲,徐婉轉過身去,看見一輛黑色轎車停在自己身邊,何經理從車窗中探出一個頭來,笑道:“徐婉,我看著背影像你,沒想到真的是你?”
徐婉十分欣喜,“我聽說您辭職了,沒想到還能再見到您。”
何經理上下打量了一眼徐婉,視線在她小腹上稍微停留了一下,將車門給她打開,道:“徐婉,先上車!路上說。”
何經理是個熱心人,胡潤生出事時,上次還是他帶著她去見老板,徐婉一直很感謝他。何況如今一個人伶仃孤苦,見到一個曾經認識的人更是格外珍重。
聽何經理說,他這次辭職是打算去平城做生意,他和他妻子娘家都是平城,在那邊關系熟絡,如今回去打算自己開廠房做生意。徐婉原本還擔心他辭職是因為之前胡潤生的事情,如今聽何經理語氣輕松,終于松了一口氣。
何經理像是知道些什么,一路上并沒有提胡潤生,只是快到麻也巷時,忽然問徐婉:“你現在什么打算?”
徐婉有些尷尬地笑道:“暫時還不知道,不過應該不在金城長住了。”
“那去平城嗎?”何經理握著方向盤,雖然是隨口一語,卻又轉過頭看了一眼徐婉。
平城在北邊,徐婉長這么大還沒有去過那么遠的地方,可那邊有一個好處,不比安州、隨州,平城不在淮軍的管轄范圍之內。
何經理笑了一下,又道:“我也是一頭鬧熱想著開個工廠,現在盤算起來千頭萬緒的,連個幫個管賬的人都沒找著,你若是愿意,我倒信得過你。不過平城確實有些遠,不知你愿意還是不愿意?”何奉洲說的確實是心底話,他曾經只覺得徐婉做事勤懇,等到胡潤生出事,他更加發覺徐婉是一個有情有義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