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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風呼嘯,甘肅鎮城里黃家大院,暖和的書房里,田廣成、王喜良,還有黃德山圍坐在茶桌旁,上首卻是坐著一個面潤如玉的年輕人,細看之下,卻是去了京師已久是黃昌祖,他終于回來了。
在京師里娶了戶部侍郎之女的黃昌祖,經本家、親家一番運作下,拿到了戶部下的一個掛名官職,憑著名刺可以在官道上驛站住食無憂,不花一文就能從京師走到陜西行都司城池。
大明福澤天下,驛站曠日持久的虧空,正是被龐大的冗官給禍害的,等到百年后,朝廷最終受不了出了昏招,廢棄這個世界上最完善的驛傳系統后,大明動亂就會徹底爆發。
米脂那里驛站的一個小人物,是在苦無出路才帶著弟兄們暴起揭竿的,他本名李鴻基,史稱李自成。
“那靳家、梁家、翟家,不是在張家口關外一帶做生意嘛,至多去南方,咋就到了咱們這里了?還和那西門蕭夜扯上了關系?”田廣成很是疑惑。
“呵呵,咱們在官府有人,人家在官府也有大腿可抱,不比咱們差,”王喜良冷笑著說道,如果沒有過硬的關系,大點的商隊通過清風谷,他們焉能不知道。
很明顯,這三家的商隊,是在晚上通過的關口,那這里面的牽扯,恐怕不是一般人能搞得定的。
清風谷守軍歸屬陜西行都司,右軍都督府會同兵部行文方可調用,甘肅鎮衛指揮使司衙門,根本管不到,就連那總兵府的呂念山,也插手不得。
也就是說,這三大商家是猛龍過河了,最低限度是右軍都督府或兵部的關系,或許往上,朝廷內閣的大佬也有身影說不定。
在座的都是人精,很快就能想到這層,于是,幾人都不再吭聲了,火拼起來都不得好,還是要有個適當的章程。
“情況已經打聽清楚了,這三個商家不地道,無論是糧食、硫磺硝石,甚至是鐵料、草藥,只要能運去出售的,都有涉及,”黃德山不冷不熱地說道,“難怪咱們被人家給看扁了,”
“要不,”黃昌祖說話了,搖著一把錦稠字扇,風度翩翩,“咱們聯名舉告這三個商家,”
這話說得,實在是太沒腦子了,田廣成、王喜良,還有黃德山,大眼瞪小眼,不明白這個富家公子,去了京師那么長時間,還是不見有多大的長進。
不說他們暗地里派出的探子,官府那邊的暗探,就連錦衣衛接連發出的暗樁,基本上就沒見回來的,一個是巧合,但一串呢,那個手段狠辣的西門蕭夜,恐怕巴不得商家們先打起來呢。
張忠之死,說是死于馬賊之手,但真實情況,在座的除了黃昌祖心里亮清;近墨者黑,西門蕭夜如此囂張,那些和他親近的商家,估計也不是好說話的主。
沉悶的三家執事,讓黃昌祖知道說壞了話,遂訕訕一笑,“我的意思呢,是咱們不出面,不但散出謠言,還要派出心腹,在邊墻里外截殺這三家商隊,讓他們曉得,這里的地盤,到底是哪個說了算,”
他這話,大家都愛聽,畢竟是動了心思的,打打殺殺起得作用不大,最主要的,是要引起官府的注意,最好能讓方善水插手此事。
官店就不說了,但皇店可是天子的小金庫、閹貨的金褥褲啊,哪個敢怠慢。
要知道,現在老羊口那里的皇店,已經盯上了當地的磨坊,來自石關屯的貨物漸漸稀少,李棟良著急冒火的,連連找江彬的腳跟告狀,黃縣令日子也難過了。
他們就沒看見自己的不是,眼睛專門瞅著別人的把柄,一門心思地想把西門蕭夜的貨物渠道,攥進自己的手心里,再好的生意都能搞砸了。
但是,想想那三個商家背后的勢力,殃及城池的事,誰也不想出頭當椽子,一番推脫后,大家理智地回避了黃昌祖的提議。
“那個,能否派出死士,去馬道石堡,看綁出西門蕭夜的家眷,逼他和咱們合作,”田廣成想了想,遲疑地說道;田家受制于蕭夜手里的白楞紙,早晚是個隱患,一并解決了正好。
“山西的王、李兩家,已經聽到了風聲,東南一帶的范家想來也要來人了,”長嘆口氣,田廣成很是后悔,后悔沒有聽從田廣林的主意,早早就派了家族死士。
在利益面前,再親近的人也會成仇敵,何況像蕭夜這種不明不白的姻親,簡直是丟死田家的臉面了。
“呵呵,”對于田廣成的話,王喜良、黃德山苦笑無語,不說綁架,他們兩家都派出好幾撥的刺客了,結果半個影子都不見回來,一去不復返。
也不知道為何,那個西門蕭夜的命就那么好,殺都殺不死,真是賤民如鯽,滑溜的很。
王喜良喝了口溫茶,摸摸懷里的密信,決定還是吐露一些西面過來的消息,省的這些人閉門造車,耽擱了自家的生意。
“我王家商隊從哈密傳來快信,年前赤斤城那里出了大事,”見三人的眼睛盯著自己,王喜良面色一正,鄭重地說道。
“知道為何官府、錦衣衛不愿動手去抓捕西門蕭夜嗎,赤斤城被擄掠一空,連人口也失去大半,”
“這里面,就有西門蕭夜的影子,那些死在城里城外的黎山部落騎兵,幾乎全部死于火器,”
“黎山部落確定的兇手是西楔赫部落,但西楔赫部落哪里來的大量火器?還不是西門蕭夜賣出去的,”
他的一席話,讓另外三人唏噓不已,“赤斤城啊,那里可是盛產金砂,難怪西門蕭夜不在乎石關屯了,原來有了發財的地方,”
沒人關心死了多少人,倒是惦記上了那里的金砂,商人市儈的嘴臉,暴漏無疑,卻是沒人覺得怪異。
“這么說,西門蕭夜的手里,可能有著不少的金砂,熔煉一番就是金錠了,”眉頭緊皺的黃昌祖,手里的扇子不緊不慢地搖著。
黃家掌握著短火銃的銷售,但是最近市面上有了其他作坊的制品,這讓黃家上下頗為惱怒,否則他也不會在甘肅鎮里過新年了。
要說黃、田、王三家靠著蕭夜賣出的石磨,已經大發其財,但誰能滿足呢,視恩主成仇的故事,哪個年代都有。
蹬蹬、蹬蹬,書房外傳來急促的腳步聲,一個黃家管事推門進來,哈腰站在黃昌祖面前,遞上了一節紙管,“公子,這是剛剛收到的鴿信,”
“嗯,下去吧,”黃昌祖接過密信,揮手讓管事退下,直接就打開了窄窄的信筏,瞇眼細看。
“諸位,咱們還是趕緊商議一個章程吧,”把密信捏成一團,臉色陰沉的黃昌祖,眼里滿含憤怒,“總不能讓江彬帶兵去剿了馬道石堡吧,那里可是蒙古人的地盤,”
“明晚,會有一支商隊繞過咱們甘肅鎮,直接就去清風谷,里面有三家商隊的執事,”憤憤地黃昌祖,心里有些慌了,靳、梁、翟三家一旦聯合起來,就是他黃家也不敢輕易觸動。
“那咱們也出商隊,今天就組貨,明天出發跟著去,”迫不及待的王喜良,馬上提議道,死道友不死貧道,他是不能再等了。
“那咱們賣啥?三大商家可是啥都賣得,估計價格上也不會太高,”田廣成大聲問道,“貨物上咱們沒有優勢,”
“不,咱們有,”黃昌祖笑笑,擺手擋住了有些急躁的田廣成,“馬道石堡那里缺啥,缺的是石炭、木料,那里的山野可是見不到像樣的樹林,有一片矮樹林就不錯了,”
“這里東面十五里,有我黃家的一座礦山,成色實在是寒磣了,買是沒法賣出去,不過那西門蕭夜不是求礦若渴嘛,”
“那好,咱們就賣給他西門蕭夜鉛錫礦料,讓他干著急沒辦法,”
黃昌祖的話,頓時讓田廣成、王喜良鄙視不已,黃德山卻是沒吭聲。
“此礦山鉛錫礦料分熔不易,耗費石炭巨費,能讓他西門蕭夜吃個啞巴虧,咱們還是有賺頭的,”簡而言之,啥最不好用就賣給那個西門蕭夜。
話是這么說,黃家里外有的掙,但田、王兩家要難受了,當先就得買黃家的礦料,那哪行。
眼見得田廣成、王喜良遲遲不應,黃昌祖臉就耷拉下來了,“本官雖授虛職,但在戶部還是有一些朋友的,這里通韃子的罪名,想來各位是不愿背的吧,”
對于曾經的義弟,黃昌祖是徹底沒了那份情誼,剩下的就是通紅的眼仁,簡直恨不得蕭夜全家馬上去死,自家掙不到的錢財,別家也不能拿一文。
“好吧,就先試試,”被小了自己一圈還多的后生威脅,田廣成、王喜良心里發恨,但三家聯手是家族定下的規矩,貿然違反了就得吃瓜落了。
好在,黃德山適時插話,給出的價格讓田廣成、王喜良稍稍熄了點怨氣,這一趟最費本錢的反而是護衛了。
回去了馬上給族長寫密信,暗暗打定主意的田廣成、王喜良,和黃德山約好了交易時間,匆匆告辭返回組織人手去了。
“公子啊,他們不會暗度陳倉吧,”客客氣氣地送走了田廣成、王喜良,黃德山返身到了書房,疑慮地看著黃昌祖;在他看來,黃家是有些強勢了。
但是,黃家把持著甘肅鎮的衛所,強勢又如何,江彬已經被邊緣化了。
“不會,他們想的比咱們遠,各家手段差不多,風吹草動的,能瞞過誰?”黃昌祖一翻眼皮,嘩地收了扇子,起身拍拍黃德山的肩膀。
“對于這些老貨,不能慣著他們,給臉不要臉,那就打臉,”說完,黃昌祖臉色一變,笑瞇瞇地一拱手,“商隊的事,就擺脫你了,我有些乏了,”
說完,黃昌祖笑呵呵地離開了書房,他要去哪里,黃德山清楚,無非是找那些酒肉伙伴,在女人肚皮上快活而已。
但是那些酒肉伙伴,身后的家長對于黃家還是有用的,黃德山只能羨慕了。
此時,不知道被再次算計的蕭夜,正坐在書房里,盤算著是不是再去顧家堡了,在這里每晚的噩夢,讓他心神不定,盼著那西門石堡能早一天建成。
“大人,賬房李尋烏求見,”門外,李山低低的聲音,讓蕭夜清醒過來,咳嗽一聲拿起了書籍,還是再等幾天吧,估計余山他們也該回來了。
穿著厚厚棉袍的李尋烏,手里拿著一張票/據,掀開簾子走進了書房,躬身施禮,“屬下李尋烏,見過大人,”
看著一本正經的李尋烏,蕭夜不由得好笑,這個自己安排他做管家,但卻是跑了去賬房的書生,現在已經成了梅兒得力幫手,只是看見女人臉紅耳赤的毛病,難以改變了。
欒鳳英看中了李尋烏,但這個秀才一臉子的躲閃,最后更是躲進了賬房,整日和算籌打交道,氣憤之下的女護衛頭目,直接就嫁給了王虎;這期間的曲折,蕭夜隱隱知道些,但無法辯個對錯,遂干脆裝糊涂。
還好,在辛儒林的做主下,李尋烏和看守倉庫的郭二寶的閨女,定下了婚事,今年秋收就要成家了。
從李家村來的四個兄弟里,要說日子最快樂沒有壓力的,就數機靈的李信安了,他現在可是王大里的心腹,對修建石堡、軍舍甚至下水道,無論的畫圖還是算土方,統籌人力,目前無人可比。
“大人,通訊隊要簽走兩千兩現銀,大夫人派屬下過來,好蓋下印信,”李尋烏把票/據放在書桌上,等著蕭夜查看。
看著桌上的票/據,蕭夜無奈地苦笑,這個王梓良,不但要走了自己的五十好手,這花錢是速度,簡直堪比一座顧家堡的消耗了。
沒奈何,不像變成聾子、瞎子,就得花錢消災,蕭夜掏出印信按了紅泥,蓋上了自己的官稱。
不善言辭的李尋烏,拿了票/據告辭退下,蕭夜也不看書了,帶著李山去到堡門口,瞧瞧那些要返回清風谷的匠人們;初五已過,走親戚的人們就多了,這種習俗蕭夜不能攔著。
神車營派出運輸車,把這些要回甘肅鎮、碎石堡走親戚的匠人們,大包小包地運到鷹爪堡,明天過來的商隊,返回時會把他們帶進清風谷。
這是辛儒林的提議,他相信,這些返回甘肅鎮地面的人們,會再次回來的,也會帶回來更多的親戚朋友;至于里面夾雜的有心人,那就是王梓良的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