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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于蕭夜沒有按規矩跪拜,他還是不很在意的,在意的事情不是這須枝末微。
“謝千戶大人,”蕭夜再次拱手施禮,這才直起腰身來,明制軍規的兩拜一楫,他雖然不情愿,但也不敢違例,只能找借口規避一次是一次,岳父大人反復交代的禮節,他適應不了。
他一站直了,身后的親衛們也呼啦啦爬起來,散開隊形,隱隱圍住了蕭夜的左右;這幾乎是本能的動作,王崇禮和羅愈飛沒有注意,不動聲色的田廣林卻是眼里精光一閃。
“西門百戶,這里就你的親衛,咋不見那些軍士呢,”一臉和善的王崇禮,和蕭夜寒暄兩句后,看看左右,故作驚訝地問道。
“回千戶大人,百戶所沒有提前接到通告,往大人恕罪,”蕭夜趕忙躬身道,“峽谷那邊有兩隊軍士輪班,監視防備韃子,一隊軍士在外巡邏,其他兩隊軍士在西面十五里外演練火銃,倉促不能集結,”
蕭夜恭敬的答復,讓王崇禮心情不錯,從羅愈飛口里他已經得知,五個小旗都是匠戶轉進的,另五個小旗能做到如此齊備,和其他百戶所比起來,西門百戶已經是盡力了。
石關屯的條件,他上任前就打聽清楚了,這個年紀不大的世襲百戶,是個倔毛驢,吃軟不吃硬的生瓜蛋。不過能和韃子當面拼殺的百戶,王崇禮還是很欣賞的。
起碼,比那些只知道驅趕軍戶種田的百戶,遇事就縮強了不少。
雖然看著這十幾個親衛精干彪悍,但他的親衛也是如此,還是看看再說吧,打定了主意的王崇禮,在蕭夜的恭請下,上馬繞道直奔山上。
“西門百戶,你這里可是毒草太盛了,本官親衛的戰馬倒下去好幾匹,要不是能緩過勁來,本官說不得要半道而返了,”上山的路上,王崇禮無意間的一句話,蕭夜腦門上細汗津津,哼哈著沒敢接口。
但這種看似荒草的藤草,誰也想不到,就是從他蕭夜手里種下去的,蕭夜早早暗下決心,打死也不會透漏是他干的。
小六子頭腦機靈,派出了干練的親衛前行一步,招呼沿途打過了;經過采石場邊緣的千戶一行,受到了雞鳴村和匠戶們的高聲叩拜。
“下官這里有五十多雞鳴村的獵戶,去年暴雪雞鳴村遭災,現在這里采石換取口糧,”沒有隱瞞的蕭夜,當場就如實告知了王崇禮;如果千戶不滿,下令攆走這些獵戶,他也沒辦法。
好在王崇禮面對馬下跪了一片的獵戶、匠戶,臉上帶著笑意,并未多說什么。蕭夜對他的坦誠,讓王崇禮還是有好感的。
大明現在各地流民不斷,惹得地方動蕩,能安撫了逃難的獵戶,蕭夜的做法,讓王崇禮又多了些好感。
石堡外,得到消息的王大力,集合了所有的軍戶老少,總旗官楊天受、坤叔,也是一身正裝官袍,跪倒迎接新上任的千戶大人。
一切禮節規規矩矩,王崇禮挑不出半點的毛病,就是面對一大群老老少少,心里不是滋味。駐守邊關的百戶所,強壯男子還是太少了。
在蕭夜和兩位總旗的陪同下,王崇禮等人進了石堡百戶所。今天又貴客,防守嚴密的石堡,破例可以隨便進出,只要不去靠近磨坊和倉庫就行。
小小的百戶所院落里,外面站滿了兩家的親衛,側耳聽著院里的動靜,里面不時傳來的笑聲,眾親衛很是安心。
堂屋里,正中兩把木椅一張木桌,上首坐著王崇禮,田廣林陪坐右手,蕭夜和羅愈飛坐在側,小六子端上了石關屯特有的碎葉茶。
要是三人知道這種苦澀后酸甜的茶葉,是用毒草的嫩芽炒制的,不知道會不會蹦起來。
照例,蕭夜捧上了石關屯的名冊,軍備器械清單,向上官匯報了石關屯遇到韃子后的情況;當然,外出草原的事,王崇禮、田廣林就算耳聞,蕭夜當面是不會輕易說的。
百戶所里陳設簡單,出來拜見的梅兒,也是粗衣步裙,頭上發髻叉著一根銅簪,這般有點寒磣的做派,蕭夜倒是沒多大慚愧。
陪著兩位千戶,說了會場面話,幾人出了百戶所,到石堡里各處轉轉,又去了屯里的鐵匠鋪、李郎中的診所里一番走動;土地廟里,兩位千戶和羅百戶,也親手上了香燭。
田家商鋪掌柜田房俊,忙碌著備好了一桌酒席,擺在商鋪后面的院子里,見時辰不早,等在土地廟門口,恭請兩位千戶去商鋪吃飯;礙于田廣林的面子,王崇禮痛快的答應了。
結果,去田家商鋪吃過飯后,王崇禮立馬就決定住在田家的客房了,百戶所那狹小的堂屋廂房,他一個堂堂千戶官,走進去就憋得受不了。
當然,黃德山也湊熱鬧地送上了兩壇汾酒,讓蕭夜頓時惱怒地直翻白眼。
蕭夜承認,田家廚師是人家帶來的,做的酒飯,自家梅兒是做不出來的,有些干貨食材連田房俊都沒拿出來過,可見田廣林也是個心細的主。
吃飽喝足,王崇禮和田廣林在客房堂屋里,品著龍井香茶,準備和西門百戶談正事;百戶羅愈飛被打發去了黃家客房,暗怨也是無奈。
回轉百戶所的蕭夜,很有眼色地再次拜訪,拿出的禮單里,戰馬二十匹,兩位千戶笑笑沒有做聲,他倆這次跋涉而來,可不是為了區區的幾匹戰馬。
“西門百戶,明晨本官要去屯里看看軍戶們,查看一下屯里的戰備防御,聽說你這里的磨坊可是名氣不小,”抿了口茶水,王崇禮點點桌上的禮單,笑瞇瞇地說道,一副心系軍戶的面孔。
雖然白天里轉了一圈,但該說的話,還是要說的。
知道家族里族長的女兒秀秀,和這個百戶有所瓜葛的田廣林,不想為難蕭夜,卻也是很有興趣地瞅著這年輕的百戶。家族里傳訊關照西門百戶,但看熱鬧不算過分吧。
“呵呵,千戶說笑了,那黃灰泥是黃家定下的約單,黃德山掌柜盯得很緊,”蕭夜無奈地搖搖頭,“這幾天配料用盡,黃灰泥停了生產,只能先采石堆積,下官著急也沒辦法,”
“恩,配料?”王崇禮和田廣林的眼睛頓時瞪圓了,黃家手里拿出了大量的黃灰泥,在太原重新修筑了黃家大院院墻,懸賞千貫銅錢,當眾征召力士破墻,一時間引起軒然大波,王家和田家眼紅也沒辦法。
現在倒好,這個掌握著配料的西門百戶,竟然隨口就道出了配料,那豈不是?兩位千戶穩坐的身子,頓時向前傾了傾。
“黃灰泥需要大量的石炭、銅、木、鉛塊、錫......”看著兩個道貌岸然的千戶,眼仁隱隱放光的嘴臉,蕭夜暗怒之余,嘴里開始胡說了,啰里啰嗦一長串的原料,只要他能想到的,就敢一口說出來。
果不其然,他的話還沒說完,心里暗暗牢記的王崇禮和田廣林,有些凌亂了,眼神開始潰散;這般繁瑣的配料,自家的匠人怕是也會搞糊涂,何況他倆軍官呢。
當蕭夜謅到牛皮若干的時候,王崇禮干咳一聲,勉強笑著打斷了西門百戶的坦誠,”哦,西門百戶,這個,黃灰泥的事,還是不要再提了,”難怪黃家的灰泥賣的死貴,這里的配料哪怕是拿到了清單,他王家也不打算參與了。
商人不像種地的莊戶,要的是周轉快捷,利潤能數得清,如若是和蕭夜說的那樣,耗費大量人力,紛雜眾多的原料,那就成了工部的工坊了。
“石關屯是為軍屯,地無一分,當面韃子糾纏,千戶所軍務沉荷,也是力所不逮啊,”沒撈到太多的好處,王崇禮思量著是不是找點蕭夜的麻煩,哪里還有心思去聽他的訴苦。
一旁枯坐的田廣林,無聊地端起茶杯,悶悶地喝著茶水,他怎么也看不出來,這個年輕的過分的百戶,家族看上他哪點的好了,竟然對秀秀在山上的盤恒視而不見。
王崇禮面帶不愉,田廣林不肯幫腔,看在眼里的蕭夜暗罵一聲,咬咬牙伸手入懷,掏出了一個小布袋;這兩塊懷表他還想送一塊給岳父,現在是不用想了。
“千戶大人,下官在草原上和韃子有過接戰,解救下一批漢人奴隸,波斯商人急需人手幫工,換的兩件物什,特上繳給千戶所,”肉疼地把兩塊懷表拿出來,蕭夜恭敬地交了上去。
”那些漢人奴隸,現在估計已經到了萬里之外的西域,波斯人在那里有城郭所在,”
銀色的外殼,晶瑩剔透的表蒙子,長長金黃的表鏈,隨即讓兩位千戶倒吸口涼氣,眼仁里閃過絲絲狂喜,“西洋懷表”。
他兩人,可不是那沒見識的蔣杰,大世家出來的子弟,眼界不是一般的犀利。
年前王崇禮為了上進一步,回到山西老家家族里,遠遠見到了族長胸前的一條銀色長鏈,當威嚴的族長拿出圓圓的懷表炫耀時,他連上前細看的機會也沒有,現在竟然出現在手邊了。
這模樣,比族長的那塊懷表還要精致的多。
西洋懷表,族長得意地說過,可是花費了一千兩白銀,從廣州那邊的海商那里,好容易換來的,人家還不二價,挑選的余地都沒有。
自然,大家族出身的田廣林,拿著茶杯也傻了眼,這個愣頭青的百戶,不出手瞧著窮酸,一出手就是千兩的豪爽,不對,千兩還是南邊的價格,在山西怕是千五百兩都買不到的貨啊。
兩位千戶顧不上含蓄,小心地拿起懷表,不自覺地在手心里顛了顛,沉甸甸的就像壓在心里的大石頭,不知道該說什么的好。
“滴答、滴答,”忽然寂靜下來房間里,耳邊清晰的聲音,表針穩穩地跳動,跳的二人心臟也蹦蹦亂跳。
“這個,這個,呵呵,蕭夜啊,”臉上閃著紅暈的王崇禮,攥著懷表就放不開了,嘴里對蕭夜的稱呼,也隨即親近了太多,“你這禮可是太重了,本官不敢收啊”。
有哪個百戶給上官送禮,能拿出千兩的銀錢,要是有這般的家底,怕是早早就去了富庶之地,當起富家翁了,就算是在官場,也能謀到一個好差事。
田廣林轉手就把懷表塞進懷里,目光復雜地看著蕭夜,說你是傻呢,還是沒見過世面呢;也許,秀秀就是看中了這點。
“大人言重了,下官用不了這玩意,拿在手里也是淘廢了,”一本正經的蕭夜,躬身一禮,“只要大人不怪罪下官罔出草原就好,”
他現在最擔心的就這件事。
“嗨,此等小事,不用多說,你看著辦就行,”大喜過望的王崇禮,熟練地收好懷表,大咧咧對蕭夜說道,“那些漢人去給波斯人幫工,做工拿錢,總比給韃子做奴隸好些,”
內地城里做工的勞力多了,王崇禮自然是見怪不怪,不就是給蠻夷幫工嘛,廣州那邊也聽說有了。
此刻的王崇禮,和田廣林一樣,差點就動了販/賣人口的念頭,就是不知道多少人可以換一塊懷表。
“下官和韃子激戰三次,救出漢人六百,軍士戰死一半,”把自己功勞幾乎翻了一番的蕭夜,說出來的數字,頓時就讓王崇禮和田廣林熄了念頭。
廣州那邊販運勞力出海的價錢,也不過是男子一人五兩,六百人正好三千兩,波斯人的生意也不好做啊;草原上來去如風的韃子,遇上了可就連命都難保,何論去韃子手里搶奪人口。
就算是往邊墻外販運人口,萬一泄露消息,官府追究起來,那家族里也不會保全自己的官職。
想來想去,王崇禮和田廣林對蕭夜“勇敢”地去搶韃子手里的人口,佩服之余,也就是羨慕了,他倆還沒窮到那份上。
大禮送上,自然大家皆大歡喜,此行軍務視察很圓滿。
最后,王崇禮爽快地應允了,今后王家商隊也會給石關屯運送各種原料,價錢比照黃家田家,至于在石關屯設立商鋪,還是算了吧,這里可是韃子的勢力范圍邊緣,不至于和兩家商戶杠上。
他王家送來的貨,自是不怕蕭夜不收。
而蕭夜也拍著胸脯答應,今后能和波斯人換的懷表,一定轉交給王家商隊折價兌換物資,田廣林雖是不可置否,也決口不提罔出草原的事,算是默認了蕭夜的舉動;這下大家真是皆大歡喜了。
在田廣林僵硬的笑臉中,王崇禮讓仁不讓霸占了今后懷表的銷路,他的千戶所轄下,這里他最大。
王崇禮和田廣林的到來,讓蕭夜赫然警覺。
盯著自己的眼睛越來越多了,雖然這次王家送上門的生意,自己倒是可以接下,那今后呢,這些世家商戶已經這般苦苦逼迫了,萬一再來上山西的幾家大人物,那可就萬事休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