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橡木色拱形大門前,侍者恭恭敬敬地向莫狄納和津行了個禮,嘎──的推開厚重木門,霎時一陣清新淡雅的植物香氣穿過門縫撲鼻而來。
剛進門,腳下是座平鋪的短橋,通往圓形廳堂,水聲潺潺,清碧流水沿著聳立巖壁環(huán)繞整個大廳,最后穿過一門外,順著峭壁,奔騰傾瀉。
再仰頭,叁層樓高的穹頂上垂掛極為巨大且不規(guī)則、形似鐘乳的結(jié)晶,內(nèi)里霧白能量滔滔翻滾,晶瑩的蛇紋表層騰著澄白魔焰,跳動的魔光為沉冷石廳撒上閃耀金箔。若仔細看,會發(fā)現(xiàn)這結(jié)晶物質(zhì)原是一種生物骨骼,宛如巨型爬藤植物般錯綜攀附、穿透了整座建筑結(jié)構(gòu),與其融合,奧妙而壯闊。
津被眼前奇特的景象深深吸引,看得瞠目結(jié)舌,久久才回神,而莫狄納正溫柔望著她微笑。趕忙閉上嘴巴,她不好意思的笑了笑,指著那鐘乳般的生物體,問道:「那…是什么?魔幻植物嗎?」
「那是魔瑚,擁有植物特性,不過是食肉生物。和魔龍種族…或說整個堊領(lǐng)生態(tài)千古年來一直有密不可分的關(guān)係。」莫狄納一面解說,一面牽起她的手往里邊走。
低悶的交談聲回盪在寬闊的圓形石砌大廳內(nèi),這魔龍據(jù)地果然別具特色,連家具都不按常理設(shè)計,用餐的溫潤木桌,又長又大,蜿蜒盤據(jù)在大廳中央,鋪墊著殷紅、暗紫、卵黃的流蘇桌巾,像極了一隻經(jīng)過民族彩繪的木雕龍。
原木桌邊高朋滿座,放眼望去,是金、銀白、紅、綠、藍…等帶有金屬亮澤發(fā)色的人種,各個五官精緻、皮膚白皙無瑕猶如陶瓷娃娃,若非有交談、眼神肢體互動,還真讓人以為是真人尺寸的蠟像。
他們的穿著也各具特色,有剪裁輕盈服貼的網(wǎng)紗衣,也有造成繁瑣厚重如板甲的戰(zhàn)袍,有人渾身猶如被云朵環(huán)繞的蓬松皮草,或插滿夸張巨大的翎羽肩飾、頭飾,或罕見的彩鱗、珠鍊、金環(huán),從頭到腳無不精心裝扮…
“呃…等等…不是說只是簡單吃個晚餐?”看著他人衣著與如此排場,津想起自己,一身休間輕松的素色棉衣褲,簡單梳整了馬尾,好像真的只是到自家飯廳用餐似的。不過,她沒料到,更殘酷的尚在后頭呢…
隨著莫狄納攜伴出現(xiàn),整場目光猶如鎂光燈聚焦過來,古老廳堂內(nèi)交談聲漸歇,陷在一片怪異沉寂里。一直以來,都是兩人世界,讓津根本忘了身旁這位男士在人前的份量,她只覺空氣沉得如有千斤重,莫名惶恐登時排山倒海而來,不禁抽動了握在莫狄納掌心里的手。
感覺到手中帶有掙脫意圖的力道,莫狄納停下腳步,轉(zhuǎn)頭瞧見了身旁那張無妝粉飾的凈秀小臉蒼茫僵硬,隨即意會了過來。他提起她的手,放到唇前輕觸一下,柔聲道:「放輕松…」
望向莫狄納柔和沉著的笑眼,津瞪大眼睛怯怯指了指自己的裝扮,用脣形提醒他:“我穿這樣耶!會丟你的臉!”
莫狄納認真看了好一會兒,卻看不出有什么問題,只道:「這樣挺好。」便直接拉著她進場。
“等…等一下!你好我不好啊──……”津幾乎是半拖半就穿過人群。
當…當真不介意自己一身休間到不行的裝扮陪他一個族王參加這種聚會?她實在不懂莫狄納,哪一個君王或說上流人士會不介意人前的體面?她是臨時被抓出來散心的,自然沒帶上什么像樣的衣服,儘管如此,只要人留在房間里,別出來,不就好了?
莫狄納倒很自在,拋掉王的架子,親切引導(dǎo)女伴上座。看津緊張地彷彿全身關(guān)節(jié)生銹,也不急著走開,站在她身后,親暱地握住那雙僵硬的肩膀,俯身于耳畔低語:「魔龍族沒啥規(guī)矩。好好吃飯。」
這話說得理所當然,讓人聽起來好像就是這么回事。可,情況明明沒那么單純啊!津很想抗議,不過,見大伙兒正眼巴巴等著他倆,也不好耽誤,于是扯了扯莫狄納的袖子:「知道了,你也快點坐吧!」
侍者服侍下,莫狄納坐定,卻沒優(yōu)先處理繁瑣的人際禮儀,而是以從容堅定的氣魄,猶如安穩(wěn)大山般阻隔開所有的人情壓力,為津騰出適應(yīng)的空間,不畏懼旁人眼光,絲毫不受催促。這么做確實成功減少了津的緊張,她漸漸放松下來。
莫狄納才大方介紹:「這位是津。我的伴侶。」
室內(nèi)霎時回響起一陣訝異低呼。看著眼前一個個恍若見鬼的生面孔,津原以為自己早已司空見慣才是,然而內(nèi)心仍受到嚴重打擊。
也難怪魔龍人會如此驚愕,儘管,魔龍在堊族中堪稱最有教養(yǎng)文化的種族,不過,由于地位崇高,又擁有古老神秘的獨特能力,種族優(yōu)越意識相當強烈。因此,對于一個膚色略顯黯黃,個子又矮又弱小的平凡人種女性,竟然被允許平起平坐在血統(tǒng)尊貴的白魔龍、又是骨堊族王的莫狄納身邊,簡直不可思議。
在座有些人暗暗揣測起面前這黑色頭發(fā)的平庸女子到底是用了什么手段,或是對骨堊王下了什么蠱。
「莫…莫狄納,你說,她,是…你的伴侶?」主位上一名穿緋紅袍子、保養(yǎng)得宜的年長美婦,瞪著快要掉出來的圓眼,一手指著津,一手遮著張大的嘴,帶著驚疑喘息又向莫狄納確認了一遍。
「是的,賽德芬女士。」莫狄納回得理所當然,又轉(zhuǎn)頭對津說:「小津,賽德芬女士是灰贊堡堡主的代理人,也是我的姨母。來自瀧翠之境,灰贊堡管轄的魔龍七大宗族之一。」
「這位兄長億羅是瀧銀之境的繼承人…」莫狄納展現(xiàn)了領(lǐng)袖特質(zhì),自然而然地主導(dǎo)了全場,好像他才是主人。「姊姊嘉蘭是賽德芬女士的女兒…嘉蘭身邊這位不知是…」他把在座的人逐一介紹,直到嘉蘭身邊的生面孔才停了下來。
嘉蘭身邊坐著的男子有著一片由右斜到左耳鬢的劉海,全身著亮黑皮革戰(zhàn)衣,他的眼睛宛如紅寶石般的晶紅,皮膚白皙,發(fā)色是唯一呈現(xiàn)粗硬鐵灰,氣質(zhì)帶點邪佞陰鷙,在群人里略顯格格不入……。
「你看你多久沒和我們聚聚了,連嘉蘭有伴侶這么多年了都還不知道。」賽德芬話中有些抱怨又像在跟自己的姪子撒嬌,她指著那男人說:「這位是黑汶。與嘉蘭結(jié)為連理有四年了。」
黑汶舉杯禮貌性向莫狄納和津表達歡迎之意,儘管男人面帶笑容,動作有禮,津卻不知何故對他起了防心。
「津,你好!我是米漾!莫狄納的表妹!」黑汶另一側(cè)的女孩子已經(jīng)迫不急待介紹起自己,她有一頭絲綢般的淡金色短發(fā),蓬松微鬈,短到像個男孩子,聲音卻甜美清脆:「其實『表妹』是為了讓你更容易了解我們的關(guān)係,魔龍都是一家人,血親之間都直接以兄弟姐妹稱呼!」
在死氣沉沉的精緻人偶中跳出耀眼陽光來,帶動明朗的波浪,這是津初見米漾的第一印象。
「你今天都還沒吃吧?藻果凍好嗎?那是我最愛的一道餐點。」米漾笑容和煦,奇幻的金色瞳孔帶著無比欣喜,說起話來滔滔不絕,看得出她對津頗有好感。
「剛睡醒就吃冷的腸胃會不舒服。」賽德芬皺著眉頭打斷她,直接囑咐侍者:「給她一些熱湯。」
等待的過程中,津發(fā)覺到賽德芬濃烈的視線始終不斷圍繞著自己打轉(zhuǎn)兒,實在叫人有些坐立難安,好在黃澄澄的熱湯來得及時,稍稍化解了尷尬。她拾取湯匙,拘謹?shù)囊ㄆ饾鉁?
「你和我們莫狄納是怎么認識的?」賽德芬突然問。
鏗鏘一聲,津的手一顫,金屬湯匙滑了一下,敲在瓷盤上發(fā)出清脆響聲。一對對眼睛望了過來,她窘得滿臉通紅,一時之間竟不知該如何是好,這時,一隻蘊含熱氣的手掌蓋在了頭頂上…響起莫狄納沉穩(wěn)的聲音。
「那是一段很長很長的故事。」他直接圓了話,「賽德芬女士有興趣的話,再找時間說給您聽。」
賽德芬哦了一聲,好像故意似的,又如身家調(diào)查般問了一長串:「你哪里人?父母是什么血統(tǒng)的?在族里是什么階層?」
「我…」在那一瞬間,津突然產(chǎn)生從莫狄納身邊拉遠距離的錯覺。
賽德芬一連串犀利的探問,狠狠撞擊著津依賴莫狄納的那份自我感覺良好。姑且撇開坦納多不講,就算莫狄納可以接受自己是桀的女人,別人又會如何看待她同時腳踏骨堊王的關(guān)係?不,自己就算了,莫狄納是王,他又遭受著世人什么樣的眼光和恥笑呢?這情況,她怎么從來沒想過呢?
現(xiàn)在才發(fā)現(xiàn)這么錯綜復(fù)雜的層面、影響嚴重的問題,使得津不自覺陷入陰霾,只覺頭腦顏面如火燒烤般燥熱起來,整個人如坐針氈。
「小津別介意,賽女士只是職業(yè)病,做事鉅細靡遺,不小心就把聊天變成像在審問。」莫狄納再次挺身替她化解難題。
這話引起現(xiàn)場一陣輕笑。津,也跟著僵笑,內(nèi)心卻無比酸楚,茫然若失。
「這小子…」賽德芬親暱地瞪了莫狄納一眼,也沒見怪。
「呵呵,骨堊王還真袒護自己的伴侶…」倒是有人看不下去,譏諷道:「大家多年不見,不過就是多聊幾句,彼此認識認識,何必那么嚴謹?」這人便是瀧銀之境的億羅。
「可能是因為她…不是血統(tǒng)尊貴的種族?」話悶在心里太久,嘉蘭忍不住脫口而出,下一秒便意識到自己說了很失禮的話,轉(zhuǎn)頭卻拉自己的伴侶下水:「呃…你說對不對?黑汶…」
黑汶差點沒翻白眼,暗自瞥了津一眼,繼續(xù)自顧自吃著東西。
「什么血統(tǒng)不重要啊!莫狄納哥哥會看上,一定是個很特別的女生!」米漾十指交握在胸前,一臉羨慕,眼睛都冒出愛心了…「希望我也能遇到像莫狄納哥哥這樣珍視伴侶的男人。」
「哥之前那金發(fā)美女未婚妻呢?要求一夫一妻那個…怎么不是帶她來?我記得她說過不能忍受多位伴侶?哥現(xiàn)在跟這位交往,她同意啦?」還真是哪壺不開提哪壺,坐在末位,扎著兩條紅金色蘿卜辮的年輕女孩提起了鸞月。好在津不是莫狄納欺瞞交往的情婦,否則恐怕會上演女人興師問罪的鬧劇。
「我們專心享用晚餐吧!」大長輩賽德芬見氣氛不對,忙打圓場,帶著笑臉討好莫狄納:「主廚阿蒂斯聽說你回來,特製了幾道佳餚,都是平常吃不到的!你快嚐嚐看!」
餐桌氣氛沉淀下來,滿桌佳餚香氣四溢,津卻再也提不起胃口。偷偷看向了身旁的男人,那張英氣勃發(fā)的臉龐,平靜的毫無所謂,面對剛剛別人的無禮冒犯,不緊繃,也沒怒意。心里早已悄悄對他說了千千萬萬次的謝謝和對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