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袁恕只懂一點最基本的土語,不知道她口中的“西芭芭”是什么意思,只能糊里糊涂地點了點頭。
見他能夠明白自己的意思,索卡顯然十分高興。她指了指溶洞的出口,當先走了出去。
袁恕先前已經注意到那簇巨大鐘乳石下放著一些造型奇特的陶器和石器,溶洞角落里依稀見到一些類似人的骨架,可惜光線晦暗無法看清。他原本想再好好觀察一下,此刻卻已不及,只好緊緊跟隨在索卡身后,走出了這個迷宮般的洞穴。
洞穴外依然是漫無邊際的樹林,讓袁恕感覺透亮舒暢了許多。然而,還不待他再度向索卡表示感謝,就看見幾個男人從洞口兩側走了過來。
這幾個男人明顯是武士,裝扮卻怪異得多,讓袁恕再沒有初見索卡時那種引為同族的親近感。只見這幾個男人的頭發都在后腦高高束成一束,額頭上佩戴著木珠串制的飾帶,肩上披著用木片和獸皮制作的軟甲,遮住了胸膛和手臂。他們的腰間,扎著灰褐色飾有玉石和獸牙的粗布短裙,赤裸的雙腳上踩著用樹膠制作的軟鞋,結實又輕便。
更讓袁恕吃驚的是,這些男人的臉上、身上除了用顏料畫著圖案,耳朵、鼻梁、鼻孔甚至下頦處都穿刺著或木或玉的飾物。或許對他們而言,這些繁復的裝飾便意味著美與榮譽。
作為追隨三寶太監下西洋的使團成員,袁恕沒有對對方的裝扮現出任何異樣的表情。但是作為大明的軍人,他自然而然地將目光落在對方所持的武器上。弓箭,還有插在腰帶上的短刀,并沒有其他更大型的武器。唯一奇怪的是,這些武士所攜帶的短刀非銅非鐵,閃動著黝黑的光澤,讓袁恕想起大明一些地方用來燒火的煤炭。可是煤也可以制作武器嗎?
那幾個武士對索卡頗為尊敬,雙方快速交談了幾句,索卡便對著袁恕點了點頭,又向著遠方的密林指了指,吐出一個袁恕從未聽說過的詞匯:“奇琴伊察。”
“奇琴……伊察?”袁恕生硬地發出這個音節,從語氣中判斷索卡是想邀請自己前往那個地方。
雖然不知道那里是否就是土人所稱的圣城,袁恕還是決定前去看看。他找到了自己的手下,卻發現他們站在約定集合的空地上,背靠背環成一圈,手中各持著弓箭和腰刀。在離他們不遠處的叢林中,十幾個裝扮怪異的瑪雅武士簇擁著一個健碩的年輕人,也齊齊張弓對準了他們。看這陣仗,周圍枝繁葉茂的密林里,還不知埋伏了多少這樣的敵人。
“阿敦修!”索卡顯然認得這群武士,朝著他們說了幾句話,武士們舉著的弓箭便放了下來。
阿敦修是這群瑪雅武士的頭領,身上披掛的玉器和其他飾物更多更精美,頭上還佩戴了一頂價值不菲的羽冠,黃金打制的羽冠正中是一個玉石雕刻的獸頭,猙獰地張著長滿尖牙的嘴。袁恕認出那是這片大陸特有的一種猛獸,叫作“加古阿”,似虎似豹,兇猛異常。當地人則在以獵殺它們為榮的同時,將之作為神靈來膜拜。
作為國王的弟弟,阿敦修顯然對袁恕等人心存敵意。但索卡還是說服了他,并同意帶袁恕等人一起去圣城奇琴伊察。
路過自己曾經掉落的巖井時,袁恕看見陽光直射進幽深的水面,將漂浮著無數萍藻的井水染成一片鮮紅,就仿佛一潭暗色的血。此刻他還不知道,他即將前往的地方就像這鮮紅色的井水一樣,無比神奇壯美,卻也無比血腥恐怖。
出海兩年,袁恕自認為見多識廣。然而,當這座叫作奇琴伊察的城市出現在眼前時,袁恕和他手下的明朝軍士們都驚呆了。
雖然,他們為了傳說中的瑪雅圣城而來,但他們想當然地以為圣城在森林的盡頭,城外有成片的農田,居民用磚石壘成高大的圍墻,平緩清澈的河流則如同母親的臂膀將城市摟抱——就如同大明的每一座城市一樣。
然而這里與他所想象的截然不同。
那時,太陽已經西斜,身邊卻還是無邊無際的原始森林,就連像樣的道路都沒有一條。就在袁恕忍不住想向索卡詢問的時候,遠處一抹白色吸引了他的目光——沒錯,那是一座白色的石制建筑,雖然相隔甚遠,高大的屋頂依然超過了阻擋在他們面前的樹木,驕傲地佇立在天空之下。
“奇琴伊察。”坐在步輦上身穿白袍、披散著黑色長發的索卡回過頭來,嫣紅的雙唇中吐出這個古怪的地名。她的表情是那么尊貴,眼神是那么明亮,整個人就像是她身后高聳入云的建筑一樣,散發著神秘的魅力。
很久以后,袁恕明白了“奇琴伊察”的意思是“伊察人的水井口”——這座位于森林中心的城市沒有河流,供水主要靠三口圣井為代表的地下水系統,而他先前不慎落入又被索卡救起的天然巖井,就是三口圣井之一。
不過此刻,遙遠的明朝來客已經完全忽略了這個拗口的地名,他們的目光被茂密的熱帶植物屏蔽了太久,現在終于得以放開視線,被驚喜充滿的腦子只剩下兩個字:“神跡”。
他們走進了這座圣城。即使見慣了大明的赫赫威儀和西洋各國風土人情的明朝士兵們也目瞪口呆。只見廣袤的原始森林被人工開辟出巨大的空地,空地上矗立著各式各樣白色石塊堆砌的巨大建筑,有高塔、神廟、殿堂,還有很多袁恕等人無法判斷用途的壯麗樓宇,每一座的高度都超過了大明王朝的宮殿,每一塊石頭上都雕刻著詭異而又精美的圖案。而剛才鶴立雞群般越過樹林落入眼中的白色塔樓,無非是距離他們最近的一座建筑罷了。
抬著貴族阿敦修和索卡的步輦繼續往前,袁恕等人跟在他們身后。穿過城內的集市,他們來到一座用圓形石柱撐起的寬敞的大殿前。這座大殿規模宏大,支撐的石柱少說也有數百根,讓明朝來客們嘆為觀止。
阿敦修和索卡下了步輦走進殿內,不一會兒里面就出來五六個穿著白袍的中年女人,她們一手拿著個石罐,一手蘸著罐內的藍色涂料就往明朝士兵們身上抹來。
“干什么?”出于軍人的本能,袁恕等人一手按住刀柄,滿是戒備。那些女人一見這幫外來人兇神惡煞的模樣,也嚇了一跳,遲疑著不敢上前,卻也不肯就此離去。
“恕。”就在雙方僵持之際,索卡從石殿內走了出來,她的手中,也和那些中年女人一樣拿著裝滿藍色顏料的石罐。
“這是什么?”袁恕用半生不熟的瑪雅語問。
索卡粲然一笑,隨后回答了一句什么,袁恕沒有聽懂,只依稀聽出“羽蛇神的客人”什么的。揣摩著這是他們待客的風俗,袁恕便帶頭放開了刀柄。
眼看袁恕點頭,索卡越發笑靨如花。她又指了指袁恕腰間的佩刀說出一句話,大概的意思是:如果帶著武器去見羽蛇神,他會不高興的。
“羽蛇神在哪里,他是你們的國王嗎?”袁恕問。
這次索卡沒有回答,只是指了指遠處的高塔,然后做了一個膜拜的姿勢。
袁恕遠遠看見高塔頂部有一些人走動,猜想那就是王宮的一部分。想起大明也有類似解劍覲見的規矩,袁恕迅速地分析了一下利弊,帶頭取下了腰間的佩刀和背上的弓箭。
袁恕只是明軍中的低級軍官,并非擅長謀略之人。他只是覺得如果這些瑪雅人真有惡意,何必帶著他們離開險要的森林,特意走到他們自己居住的城市來?想到還要向他們換取大量糧食返回故土,袁恕便逞起當年在賭場中的青皮性子,號令手下放下兵刃,打算豪賭一把了。
眼看明朝士兵們紛紛照做,那群中年女人便又圍攏過來,將手中的藍色顏料涂抹到他們的葛布軍服和皮膚上。
袁恕身上的藍色顏料是索卡親自涂抹的。她修長靈活的手指在他身體上游走,饒是他努力克制自己,眼角的余光也總是捕捉到她瑩潤的手臂和姣美的面龐。“索卡。”他的喉嚨里咕隆一聲,低低地喊出她的名字。
她停下手上的動作,笑著看他,眼中有一種他看不懂的神情,像是驕傲,又像是信任。袁恕一向自詡沉穩剛健,也忍不住加快了呼吸。
抹完顏料,索卡便離開了,只剩下阿敦修和一眾瑪雅武士將十來個明朝來客簇擁起來,向圣城最中心的那座白色高塔走去。沿路人群越來越多,并不時爆發出陣陣歡呼,似乎在舉行什么盛大慶典。
走得近了,袁恕越過前面眾人的頭頂看清楚了前面的高塔。那是一種他從未見過的建筑式樣,塔身呈現漢字中的“金”字型,正面陡峭的臺階越往上越狹窄,塔頂的平臺上建有規模較小的神廟。平臺上或坐或站著許多穿戴華麗的貴族,一個祭司模樣頭戴猙獰獸頭裝飾的男人正朝著塔下眾人大聲喊話。他的語氣十分激昂,并伴有手臂有力的揮動,可惜袁恕并不太明白他說什么,只模糊判斷出他在號召勝利,“羽蛇神”會領導他們之類,而市場那邊的人也不斷向塔下涌來,人群越來越密集。
在瑪雅武士的簇擁下,明朝士兵們所到之處人們都紛紛讓開,可是那些人投射過來的眼神,怎么都那么奇怪……袁恕自認是一個粗糙武夫,然而此刻反倒敏感起來,莫名其妙地覺得圍觀眾人看向自己的眼神如同針刺,不算疼卻絕不舒服。
“大哥,你看!”還沒覺察出是哪里不對勁,一個手下弟兄驀地指著前方,聲音有些激動,“那不是,那不是——”
此刻他們正站在高塔腳下,袁恕順著他指的方向,發現塔角四周各雕刻著一個巨大的獸頭。那石雕怪獸仿佛從高塔頂部一路游走而下,護住了整個塔身,長長的身子如蛇蜿蜒,大口張開雙眼圓瞪,讓袁恕一瞬間就明白弟兄們想說什么。
那分明就是——龍!
雖然仔細觀察后會發現這石雕怪獸與中華龍頗多區別,比如無足無角之類,但對于乍然見到的明朝士兵而言,這點差異已經完全被震驚所掩蓋了。
“羽蛇神。”一個瑪雅武士見這幫外鄉人對著石雕目瞪口呆,對他們說出了這個詞。
羽蛇神,這不像龍不像蛇的東西就是索卡口中提到的羽蛇神?袁恕有些納悶。索卡還說自己和弟兄們是羽蛇神的客人,那又是什么意思?
盤桓間,高臺上大祭司已經講完了話。四個類似助手的男人走到塔頂小平臺的角落里,從瑟縮著的一群人中牽出一個半身赤裸雙手反綁的男人,割斷他手腕上的繩子,拉到了祭司身邊。
祭司點點頭,面帶驚恐的男人隨即被強迫著仰面躺在一塊半人高的石塊上,四個助手牢牢壓住了他的四肢。下一刻,祭司高高舉起了手中尖銳的黑曜石短劍,猛地刺進了那個男人的胸膛!
這是——人牲?袁恕的背上驀地冒出一股涼氣,因為那個男人的身上,也涂抹著和他們一模一樣的藍色顏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