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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建國為人梗直,多才多藝,十五年前接手村里的小漁隊,把個三對木殼船的漁船生產隊,發展成二十對大馬力鋼殼漁輪的遠洋船隊,后來又蓋了兩千噸的冷藏,與港商合資,搞了個資本八百萬美元的食品公司。
鞠躬盡瘁、千辛萬苦,把不足百萬的小漁隊,發展成資產過億、利潤過千萬的縣級集團,曾經輝煌一時,去過北京,進過人民大會堂,當過農業部認證的農民企業家。
不料這幾年國家推行休漁限漁政策,漁業走了下坡路。公司雖說每年保持微利,但好大喜功的官員看不進眼,紛紛出謀劃策,要求籌集資金搞大洋漁業,或者養殖海珍品,比如海參、鮑魚。
市里那些漁業企業聽信當官的瞎忽悠轉產的,不是倒閉,就是承包給了個人。
那些改行跑遠洋貨輪的,遇上全球金融危機,波羅的海指數跌得一潑狗屎,把老百姓的集資入股折騰個一干二凈,倒閉更比開業快。改行海水養殖,靠著海邊灘涂地,養殖貝類,尚能維持,不過技術含量低,有門路的人很快就把公家的資產折騰成個人承包。當然,灘涂養殖入不了招商官員的法眼,大張旗鼓的忽悠養殖對蝦、牙鲆等海珍品。草率上馬、人才難求,技術管理不盡人意,自然會受到懲罰,轉眼之間幾千萬元的投資雨打風吹去。潔白的海灘上留下慘不忍睹的傷疤:幾十個溝壑縱橫、破敗歪倒的水泥池子。
程建國堅持不轉產,搞內部挖潛,雖然沒虧損,業績也不盈人。這就是犯上作亂了:一個并不年輕的負責人,不服從市里“與時俱進”的發展規劃,卻管制著市里最大的集團,已經不能創造經濟奇跡,為什么還不拿下?
手下一個普通船長年薪都要百萬以上,程建國卻自定年薪十萬,沒有經濟問題難道他平時不用花錢交際?就連程云海自己都不理解,父親那么辛苦,收入才十萬;自己白天上學,早晚養養梭子蟹,沒心沒肺的日子,都能拿六七萬,父親給公家干,值得么?
值得不值得,都成了過去。程建國的自命清高,在裝叉的社會中非常另類,恰恰成了市整治*開展經濟調查的頑固碉堡。
前年新來的市委李云強,英才大略,力排眾議,在去年春天國嫂病重、程建國陪同到省城治療期間,以加強管理為由,痛下殺手直接雙規,又是監聽家庭電話、又是懸賞征集,大肆搜尋程建國犯罪證據。
真金不怕火煉,罪證調查最后不了了之。程建國算是逃過去了,漁工商集團可就在劫難逃,因為程建國不在任,群魔亂舞,集團管理一盤散沙。派過去主持工作的招商局頭頭,一個從實驗小學爬上來的體育老師,想當然的以機關管理模式管理企業,年紀輕輕敢想敢干,抽調資金迅速轉產,財務狀況雪上加霜,銀行催收貸款、上游客戶催收貨款,不出三個月就被迫破產清算。這樣的境況延續了一年,漁工商集團已進入破產倒計時。
好戲在后頭。
接著,縣安排一個評估公司,一通煞有介事的評估之后,不日公布評估結果:資產縮水,已經資不抵債。整人目的達到,紅頭文宣告整個海洋縣:“程建國任職近三年來管理不善,玩忽職守,致使企業資不抵債,瀕臨倒閉,給集體造成不可估量的損失,就地開除公職。”
這個時候,沒有人想得起,當初程建國接的是什么爛攤子;沒有人注意,漁工商集團究竟是程建國弄倒的,還是轉產整倒的。總之,過去縣里的神話:漁工商集團和程建國,一起倒了。倒了好啊,不倒的話,好大的一個集團都被程建國一人掌控,還不懂得上供。現在好了,一倒分成幾十家,哪個領導不分上一小塊。就是個集團的門墻,推倒了蓋成幾十處商鋪,誰還不分上一鋪兩鋪的?
可憐的程建國,辛辛苦苦干了幾十年,自以為當地賜給自己公職,將來退休有了保障,只求名不圖利,臨到下崗這一天,別談名譽,就連最低生活保障都飛了。國嫂雖說已經病愈,可家里的積蓄全部掏空,家庭日常開支都成了問題,老兩口整日抹淚相對。
程云海本來就不花家里的錢,這三年又養了梭子蟹,收入頗豐,更是瞧不起父親那兩個死工資。現在父親下了臺,已經不能像過去那樣,在自己面前,擺那種事業有成的董事長架子,教訓自己。
沒心沒肺的程云海,還覺得現在這種狀況:夠范兒,挺好。
今年的梭子蟹,又掛了五千個籠,一切都顯得很順利。程建國下崗了,七爺沒對程云海說什么,只是讓他回去,安慰父親想開些,沒什么大不了,名利不過身外之物,有些事想開了就沒什么了。
程云海想著這些亂七八糟的事情,慢慢的搖著櫓,船向夏日貝架子駛去。現在雇了不少工人,投餌這樣的累活,就不用程云海親自干,每天僅僅是早晨起個大早,下海抽樣檢查蟹籠,看看是否需要清餌、除臟、剔除死蟹,才能給工人們安排白天的活。
程云海起床并不算早,等他下海回來,工人們也就起床就餐了,正好安排工作,每天都是這樣的節奏。今天,轉了一圈,沒有特殊情況,就了海水洗了手,搖著櫓,船開始回航。
背了日光,海面不再反光,也不那么刺眼,遠望岸上一溜養殖工房上,被刷了一排大大的圈,每個圈里都是一個大字:“拆”。一溜看過去,顯得那么壯觀:拆、拆、拆!
鹿兒島北面是一條橫貫海洋市全境的南北大道,遼寧307高標準省級公路。前幾年市在北面的幾個村子里,征了一千多畝地,建了個大型廣場,規模堪比*,把市行政中心,從老城區轉移過來。這么一折騰,村子里海灘上的房子,全部都要拆,說什么要建設配套的都市娛樂圈:大型海水浴場和日本僑民俱樂部。
養殖梭子蟹、扇貝,過幾年就要禁止了。明年程云海如果順利考上大學,養不養梭子蟹就和他沒多大關系。只是七爺可就什么都沒有了,繼續折騰恐怕還得往西部的村子搬遷。
遠望著這一溜,拆、拆、拆,看多了,腦海里翻騰著“拆”字。社會發展就是這么回事:拆了建,建了再拆,不管還能不能用,都要找個理由拆了另建。如果沒有不停的拆拆拆、建建建,大家都追求小富即安、小成即滿,哪里有不斷冒著泡的房價,哪里有孫猴子跟斗般的——青云直上的gdp?!
沒有人與人之間的折騰,就沒有社會,社會就在折騰中發展,在折騰中沉浮。人,同樣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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