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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喀則的黎明就要來了,關文搖下車窗,冷風撲進來,把他的倦意掃去了不少。
“這一夜太漫長了,還好,再長的夜也有結束的時候。”他伸了個懶腰,換了個舒服的坐姿。同時,他想起了大人物臨別時的贈言——“夜再深,也有天明的時候”。
“你沒發現嗎?從拉薩去日喀則,是一直向西走,背離太陽升起的方向。車子開得越快,我們離開太陽就越遠。換句話說,我們正在飛奔著追趕黑夜,遠離光明。”巴桑說。
“巴桑,你今天有點怪怪的,怎么回事?”關文轉過頭問。他看到巴桑兩腮的咀嚼肌突兀地鼓起,平日溫和爽朗的表情不見了,只剩極度的冷漠,甚至還帶著一絲猙獰。
“關文,把風鶴的秘密告訴我吧。”巴桑淡淡地說。
關文皺眉:“為什么?你的要求有點過分了吧?”
巴桑的等級輩分在扎什倫布寺并不高,而關于風鶴的秘密,是屬于赤焰尊者、大人物那一級別的前輩才可以插手的,單憑這句話,巴桑已有越俎代庖之嫌。
“我雖然不知道你知道些什么,但從尊者和大人物對你那種謙恭和氣的態度上,能夠判斷出,你已經知道了尼色日山的秘密。來吧,告訴我——”嘎吱一聲,巴桑一腳踩了剎車,皮卡車戛然停在夜色中的荒涼公路上。
四下里真的很靜,關文似乎聽到了巴桑肺部急促擴張的呼哧聲。
“你有點強人所難。”關文冷冷地說。
“是嗎?”巴桑拍了拍方向盤,臉上露出輕蔑的笑容,“關文,你沒有選擇。”
關文伸手拉車門,想要跳下車,但車門剛打開,巴桑便從背后扼住了他的喉嚨。然后,一塊帶著古怪香氣的手帕捂上來,他掙扎了兩下,就失去了知覺。
醒來時,關文覺得四肢酸脹麻木,渾身上下動彈不得。
“巴桑——”他記起了車子里發生的事,先叫了一聲,才發現自己被綁在一根立柱上,喉部、胸部、腰部、膝蓋都被灰褐色的牛皮繩牢牢捆住。雙腕、腳踝也被另外的兩條牛皮繩纏住,繩子已經勒進肉里。
一個面目黝黑、身體干瘦的中年人走過來,抱著胳膊,盯著關文。
“你是誰?巴桑呢?巴桑在哪里?”關文憤怒地叫起來。
“我姓唐,唐光。”中年人冷冷地回答。
“巴桑呢?他到底要干什么?”關文察覺事情不妙,隱約感到自己正墜入一個更大的陷阱。
“別急,說出你腦子里的秘密之后,他很快就來救你。”唐光的眉挑了挑,兩顆黑中透藍的眼珠里,射出蛇眼一般的詭異光芒。他的左手中,拎著一個黑色的長方形木匣,半尺高,一尺見方,蓋子上烙印著一個篆體的“唐”字。
“我沒什么好說的。”關文大聲說。
他艱難地轉頭,打量四周,發覺自己身在一個巨大的地窖里。地窖的高度約三米,長和寬差不多都在二十步以上。在他的左右兩側,還埋著十幾根木柱,柱子上血跡斑斑,有些地方已經被陳年的血跡浸染得黑中帶亮。
“你肯定會說的,到這里來的人,每一個一開始都像你一樣,天不怕地不怕,要緊牙關不松口。可結果怎么樣?他們最后都說了實話。一部分人,我給他們講講道理,他們就招了;有些人,我稍微施加一點壓力,他們也招了;有些人咬著牙硬扛,扛到最后,還是招了……”
嘩啦一聲,唐光翻腕一抖,木匣就自動左右展開,變成一個兩尺寬的托盤。托盤內部,襯著灰褐色的牛皮墊子,墊子上插著大小、長短、粗細各不相同的四五十件鐵制工具。
關文只能能認出其中的刀、剪、針、鉤、錘、鑿等七八件,另外一些,有的七彎八繞,像是一支九連環;有的尖端帶鉤四面帶刺,如一支迷你版的狼牙棒;有的則身如蛇形,最頂端竟然還套著一個拳頭大的蛤蟆頭。
“看到了嗎?這些工具比任何測謊儀、電椅、老虎凳都厲害一百倍。再堅強的英雄豪杰到了我這里,都會變成狗熊。我時常感嘆,這個世界上難道真的有不怕疼、不怕死的英雄了嗎?不過這些事似乎跟你無關,因為你只是一個畫家,不是江湖人,更不是什么英雄。我敢打賭,你只要試過百寶匣里的任何一件工具,馬上就會招供,恨不得把親娘老子偷人嫖妓的事都說給我聽——”唐光向右面桌子上的錄音機指了指,“你說,我錄,好好配合,保證你沒事。我們都是藝術家,就不要搞打打殺殺的那一套了,好好商量,和平解決,怎么樣?”
關文不知該說什么好,他不怕死,但不能就這么不明不白地死在藏地的地窖里,臨死前還要受這個鬼魅一樣的唐光折磨。
“叫巴桑來,就算說,我也只跟他說。”關文苦笑著說。
“不不不不,你已經錯失一次機會了。現在,你必須得對著錄音機說,然后我幫你轉達。能通過老板的要求呢,我就痛痛快快殺了你;要是你滿嘴胡說,不能讓老板滿意,那就對不住了,呵呵呵呵……”唐光桀桀怪笑起來,恍如正在覓食的夜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