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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時余三娘小聲問正扶著門扇欲關闔的桐泓才,“外頭出啥事兒了?”
桐泓才不知怎么回答老伴兒,只隱隱覺得要生事端,“砰”一聲毫不猶豫的將門關上,隔絕了外頭的是非。
聽著身后的閉門聲,竇文山說不清此刻心里是人走茶涼的凄哀感,還是一絲絲慶幸。起碼接下來的舉動,桐家人不會看到了。
“撲通”一聲,他跪到了地上!
“小人有眼無珠冒犯了尊駕,還求貴人饒恕小人的莽撞無知……”大顆大顆的汗珠子自他額頭滴落,若非耳畔春風獵獵,倒似在過酷夏。
石潯鎮雖是小地方,卻與上京毗鄰,身為鎮上首富的竇家多少也見過些世面。就眼前這輛馬車的制式,哪里是尋常人可乘的?里面坐的不是皇子公主,也是王孫貴戚。
見少爺這副得興,竇家的兩個小廝也不敢罵咧,扔了手中衣物機敏的有樣學樣,面車而跪,深埋著腦袋不敢再有半分冒犯。
糅混著薰衣香料的馥郁,一陣兒香風將車簾撩起半拉,一張如玉般瑩潤的臉半隱在車內的暗影里。狹長陰深的黑眸,驕睨著跪于車下的幾人。
他尚未開言,便有一面容清秀頭戴三山帽的男子躬身上前,畢恭畢敬的請示。主子耳語兩句后,那男子先是一驚,既而應“喏”。
轉身自袖袋里掏出一錠金子丟在竇文山眼前,戳著蘭花指,聲調尖刻的蔑棄:“今日我家主子心情好,懶得與你這村生泊長的東西置氣。不過這聘禮能被馬蹄子踢嘍,八成你跟那姑娘也沒什么緣分~”
陰仄仄的笑著,男子翻身上馬,與四名侍衛一并護送著馬車傾軋緩行離去。只余竇文山哆哆嗦嗦的跪在風中顫栗。
隅中的金陽普灑圣光,射在面前的那錠金元寶上,熠熠發光,似能灼瞎人眼。可這會兒的竇文山根本顧不上金銀,也顧不上跟那不男不女的妖物置氣,他只沉浸在后怕之中。
兩個小廝先他一步爬起,面面相覷猶豫了下,一人架著一條胳膊將自家少爺攙扶起,送到車上命馬夫回去。
少頃,桐家的院門“吱嘎”一聲徹底閉闔。原本并列擠在門縫兒上窺覷的三顆腦袋,這下也都收了回去。
*
大周朝山河錦繡,幅員遼闊,各地生活也是多種多樣。有上京那種四衢八街,華燈璀璨的不夜城。也有石潯鎮這種與世無爭,歲月靜好的小水鄉。
桐家所在的那條街街尾有一處小院兒,晚升的炊煙緩緩漫過屋脊,與即將消散的暮云交織,徐徐融合成朦朧霧靄。滅了灶火的婦人,端起一碗熱騰騰的蔥油豆腐羹往里屋走去。
四十歲不到的婦人,一張飽經風霜的臉上已有淺褶交錯。可微微吊翹的眉眼,又依稀可見年輕時的綺媚。若論起這石潯鎮二十年前的美人,她竇月娥縱使稱不得魁首,也穩居三甲。
奈何命運不濟,十六年前尚未婚配的她肚子里卻先懷了種,丑事一發,竇家便再也容不下她,將她驅出了家門。
自那,她只得自立門戶賣起了豆腐。因著姿容出眾,倒是不缺鎮上男人們的捧場照拂,還送了她個響亮亮的名號“豆腐西施”。光明荏苒,舊日的風華不在,這個名號卻成了她最為人知的標記。
蔀屋簡陋,除開土炕,便是一張舊松木方桌。豆腐西施將有些燙手的粗瓷碗放到桌上,正想伸手去取筷子,就聽到院兒外“篤篤篤”的砸門聲。
她眉間蹙起,這個時辰誰會上門?猜測間腳已麻利的邁出屋,來到小院兒里。抽開門栓,雙手握著兩片門扇緩緩打開的豆腐西施,在望到來人的那刻,驀地怔住了。
“你就是竇月娥?”眼前一身華服的年輕女子上下掃量她一眼,語氣冷咧。
這么多年過去了,豆腐西施都快忘了自己還有這個名字。她端著門前這位不速之客,有種莫名的親近感又伴著強烈恐懼,籠上她的心頭。
“你是?”她聲音不受控的發顫,還沒得出個答復就開始眼角泛酸,不知不覺蓄起一汪薄霧,朦朧了視線。
近在咫尺的姑娘碧玉年華,面薄腰纖。一身平頭百姓肖想不起的胭脂軟緞,紅華曼理,矜貴天成。眉眼間,還隱有她往昔的影子。
這副樣貌,她曾在暗地里抹著淚窺望過好幾回。
“呵~”那女子輕嗤,嘴角彎彎卻是透著薄涼。她自袖中掏出一條帕子,湊近婦人面頰輕拭兩下,笑問:“你不是猜到了么?”
未及豆腐西施面上有所反應,女子又跟著添了句:“不請我進門坐坐。”
豆腐西施張了張嘴,話卻無聲的哽在喉嚨口,最后順著喉頭的一下滾動徹底咽了回去。她身子往一側撤了撤,容出足夠的空間供女子錯身進門。
女子進門后,豆腐西施才發現等在外頭的馬車,還有地上被扔棄的帕子。噙在眼眶里的水氣忽地聚成一團兒滾落,她胡亂抹了把,將門關好。
回屋時,女子已在唯一的一張凳上不請自坐,那碗冒著熱氣兒的豆腐羹顯然是礙了她的眼,被她嫌棄的推至一角。
豆腐西施有眼力見的將碗端走,又倒了杯清水過來:“喝水。”之后就有些不自在的往墻邊靠了靠,雙手交疊在身前局促的輕輕搓揉。
沉了片刻,她才鼓了勇氣:“您是忠正伯府的小姐?”其實不問,她也篤定。只是她的身份不該有這番見識。
“你這沒盡過一日養育道義的人,倒是有把好眼力。”
先前只覺束厄,聽了這話,豆腐西施的臉便如燒灼了晚霞的黃昏,又陰深又滾燙。十六年前,她的確是做了件既自私又惡毒的事,可不管這事多么不可饒恕,不管天下人如何罵她,獨獨這孩子不該罵她。
這些年她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白眼。若那孩子留在身邊,未必能成活。
“楚姑娘,您是專程上門奚落老嫗的?”
婦人面上隱顯慍色,楚嬈稍稍收斂,抬手指了指對面的土炕,語氣和婉不少:“坐吧,我是有事想請你幫忙。”
這幾日她心里憋著口怨氣,不知向誰宣泄,故而見到竇月娥的一瞬情緒復雜。可她畢竟不是為發泄而來,正事要緊。
豆腐西施堪堪才被激起的肝火,又被一句軟語輕而易舉的澆熄。她在炕上坐下,屋子攏共這么大點,坐哪兒都不耽誤說話。
“老嫗甌飯瓢飲的渾噩度日,一無所長,不知楚姑娘想讓老嫗為您做何事?”
這話里透著老婦人未消的余怒,楚嬈自是聽得出來。她低頭淺笑,似泛著苦:“這照理說,我該喚您一聲娘……先前是孩兒不懂事,頭次進門探望,就惹了您傷心。”
只此一句便擊潰了豆腐西施的余怒,她眼中復又聚了水氣,懊惱自己適才的愚蠢!心道犯的哪門子傻?日夜做夢都想見的親閨女這會兒就坐在眼前,她何必跟孩子置氣?
她手捂在嘴上,勉強撐住將崩的神色,不住的慚愧搖頭。十六年來,她沒哄娃睡過一晚覺,沒給娃做過一頓飯。說她未盡為母之責,又有何錯?
見狀,楚嬈唇邊的笑意更深了些,她有些得意自己的攻心之術。
頓了頓,見豆腐西施情緒稍緩和,楚嬈繼續道:“我知道母親前日登門找您要人,您說那孩子輾轉送去了外地親戚家,尋回需要時日。母親給了您七日,如今還剩五日您就要將那孩子交出。”話說到這兒,楚嬈一改先前篤定的神色,意帶試探:“不知,有下落了嗎?”
先是不安的低了低頭逃開女兒探究的視線,之后豆腐西施目光帶怯的抬頭看她,點了點頭。所謂‘外地親戚’,不過是編來哄騙伯夫人的,以求拖延時間。
楚嬈先是一慌,緊跟著追問:“她如今在哪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