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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號外!號外!來看驚天奇案!一天之內三人離奇死亡, 海上郵輪成為‘海上墳場’!快來看啊!”
“萬國公廨今日終審,上海眾多聞人出席作證,羅三爺顧局長列席!快來看號外呀!”
報童們走街串巷, 揮舞著手上的報紙, 大聲叫賣著。
不少人被他們的叫賣聲吸引,駐足下來, 掏出一個銅板,來看看這上海灘如今最吸引眼球的新聞。
初夏的上海, 香風襲人, 西風東漸下,上海的淑女們穿著露出大腿的新款的旗袍、連衣裙爭奇斗艷。
空氣里已經出現了一絲絲的暑氣,似乎在提醒人們, 炙熱的盛夏很快就要來到了。
開了春,時邁百貨的頂樓也開始了久違的重修,但是保留了原先的花園和咖啡廳部分。
原來的那個曾經帶給無數上海人快樂回憶的游樂場,已經被拆除, 計劃建造一個游泳池,一個網球場和一個籃球場。
據說這是羅三爺去歐洲考察洋人百貨公司后的決定。
工期一共三個月,下月底就能迎客。
消息一出,滬上時髦的男男女女無不翹首以盼。
尤其是一眾游泳愛好者, 更是恨不得天天蹲在工地旁催進度。
要知道上海如今很少有公共游泳池, 只有為數不多的外國人俱樂部和高級飯店里才有泳池, 也基本不會對外開放。
這時候想要游泳——黃浦江和蘇州河上沒有蓋子,隨便跳吧!
這男人們可能無所謂, 淑女們怎么受得了哦!
聽說這個游泳池還專門拉了兩條“女賓”專用的泳道, 甚至每個禮拜五整天都是女子專場, 男子不得入內, 讓上海喜歡游泳的女孩子們興奮不已。
很多人早就摸清楚了羅夏至的經營套路,前幾個月這樓上還在做防水工程呢,已經有人絡繹不絕地來咨詢怎么辦卡了——大家都知道,羅三爺最喜歡“賣卡”啦。
年卡最好,月卡不拘,實在不行還有按次數扣費的卡呢。
不過別人家的卡,一般人是不敢買的,誰知道過兩天這店鋪還在不在呢。
只有羅三爺的卡,叫人放心。是真便宜,真實惠,不怕買了虧,就怕晚了買不到。
不過這這兩個月來,羅三爺除了要忙他的百貨公司,和開在楊樹浦的那個橡膠輪胎廠之外,還必須隔三差五地去位于公共租界的萬國會審公廨出庭作證。
說起這場“海上懸案”,已經足足打了兩個月多,上海人就跟看戲一樣看了兩個月。
這場發生在公海的奇案,因為涉及到了英國籍的船只,日本籍的受害者,中國籍的證人,所以異常復雜。
案子發生的幾個小時候后,船只就到達了朝鮮釜山港口。
船長上岸后,立即同時向英國、日本和中國的相關部門拍了電報。
頃刻間就引起了幾國之間的軒然大-波。
尤其是日本方面,他們當即要求船長將船只開回日本橫濱港,不允許船上任何人上下船只,以防止可能存在的“兇手”逃脫。
而英國方面則表示強烈抗議。因為該船只屬于大英帝國注冊郵輪,船上的船長、船員一干人等都是英國人,而且乘客中的絕大部分人都是英國國籍。
根據船長的電報,在兇殺案發生之前,船上曾經發生過大規模騷亂,導致諸多乘客受傷,需要及時救治。
基于現在英國國內的經濟政治形勢,他們懷疑可能是對目前執政黨有異見的在野黨黨派或者無黨派的流氓份子,故意派人混上郵輪,在海上鬧事,想要搞出個大新聞,來攻擊目前的執政黨。
英國方面表示船只此刻應該以最快速度開回英國,進入英國的司法程序。
兩個國家就為此開始隔空打嘴仗,都表示自己國家才具有這個案子的管轄權。并且深度懷疑對方會隱瞞事實,包庇相關人員。
而最終的結果是——
因為此次案件涉及到多個國家和身份特殊的人員,只有位于上海租界的“萬國公審公廨”最適合出面審理。
蓋萬國公審公廨不屬于任何特定的國家。
同樣,租界中央巡捕房也不屬于任何特定國家所有,可以羈押任何國籍的人員,這兩點都正好符合此次案情的特殊情況。
經過三國之間大使照會,最終決定,停泊在釜山港口的郵輪,取消本應該前往大連的行程,以最快速度開往上海。
輪船到港的那一天,成百上千的中外記者早早地就蹲守在碼頭上,不放過采訪任何一個下船乘客的機會。
尤其是本案中的幾個重要證人,更是被大家一陣追逐。
為此,顧翰林甚至不敢回到他的別墅,也不敢回顧家老宅,只好暫時住到夏園去“避難”。教育局干脆給他放了不定期年假,等事情解決之后,再讓他回去銷假報道。
除了顧翰林,梁少龍和黎葉也都住了進來。一時間,夏園內內外外都熱鬧非凡。
“我真是沒想到啊,唯一被關起來的人,居然是老船長……”
夏園主樓的客廳,被管家布置的綠意盎然。為了給主人轉換心情,貼心的劉叔讓人換掉了冬天厚重的窗簾,換上藍綠色的綢布和淺色的蕾絲內襯。
又讓花匠把花圃里精心培育的玫瑰、百合都剪下,插-進了羅夏至從歐洲帶回來的幾個西洋大花瓶里。讓整個房子都看起來生機勃勃的。
不過即便如此,羅夏至等人也開心不起來。
“船長是個好人,是我們連累了他。”
黎葉低下頭,悶悶地說道。
兩個月前,當顧翰林和船長一行人,沖進乃木宏的豪華包間的時候,便看到了躺在血泊里,已經雙雙喪命的兩人的尸體。
這個案件的兇手到底是誰,至今還沒有定論。
但是老船長違抗兩國不允許任何人上下船的命令。在船靠港后,不但送重傷員們去當地的醫院接受救治。甚至還讓當地醫生上船,為部分乘客診斷和送藥,卻是鐵板釘釘的事實。
這就形成了,一場震驚中外的兇殺案,唯一被逮捕的人居然是跟案情本身沒有什么直接牽扯的船長,簡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跟隨了船長多年的副船長和一眾水手們氣的不行,就連乘客都看不下去了,紛紛為他奔走求情,卻無濟于事。
兩個憤怒的國家,需要有一個“替死鬼”來承受他們的怒火,老船長不幸地被選為了替罪的羔羊。
“說真的,我沒想到騷亂的后果是那么可怕的……很多女人和孩子都被踩在地上,有人甚至被踩到吐血,我真的沒想到……”
黎葉愧疚地說道。
其他的三人也是面色不虞。
這對他們而言,何嘗又不是做了一個困擾他們兩個多月的噩夢。
我不殺伯仁,伯仁卻差點因我而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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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切都是顧翰林和羅夏至的計劃。
他們只有一天的時間,必須在船靠岸前,結果乃木宏的性命。
倉促之下,只有如此行事。
首先,是利用醉酒發燒的宮本俊已。
在把他拖回房間的時候,顧翰林已經給他把過脈了。
這小子風邪入體,同時還有中等的酒精中毒現象,按理說昏迷個十幾個小時都有可能。
想要在短時間內讓他清醒,只有依靠金針的刺-激,讓他血氣翻涌,不得不醒過來。
同時,羅夏至故意在餐廳“偶遇”正要去用吃早飯的乃木宏。
他算準了他不會帶兩個副官一起用餐的脾性,在飯桌上將宮本俊已的身世半遮半掩地透露出去。
說的太明白的話,以乃木宏多疑的性格,反而不會相信。
這個極端自信自負的男人,只相信自己的判斷。
果不其然,乃木宏中了羅夏至的圈套。在羅夏至離開餐廳不久后,就興沖沖地跑去宮本俊已的房間羞辱他。
讓船長派人送來的感冒藥,是計劃的第二步。
在酒精的刺-激下,如果再加上感冒藥的效果,一定的程度上可能會引起神經功能失調,并且讓人體產生幻覺。
屆時宮本俊已整個人,會處在異常的興奮中——顧翰林放在他右手邊的那把槍,就是為了這時候準備的。
宮本俊已這個腦殘,本來就容易熱血上頭。之前喻美惠的息影發布會上,就曾經揚言要放火燒了時邁百貨。
加上他昨天剛被乃木宏給揍趴下,郁悶得喝了一個晚上的悶酒。此時頭腦不清,一旦被辱罵,必然想要動手殺人。
只可惜,羅夏至他們千算萬算,沒算到那個送藥的水手居然會在宮本俊已的房間里睡著了,沒有來得及給他服下藥。
這就造成了他們到達房間的時候,只靠針灸作用和怒火加持的宮本俊已,已經后力不濟,連站著的力氣都沒有了。
說起這個水手小伙子也夠倒霉的,他是被槍聲驚醒的,醒來的時候正好目睹了宮本俊已向乃木宏的腿上開了第二槍。
于是他又成為了本案的一個重要證人,證明宮本俊已,完全有殺死乃木宏的意圖——這也算是意外收獲。
第三步,就是梁少龍帶著黎葉,潛到船艙的下層,用謠言煽動起的騷亂。
因為按照常理,一旦發生了槍擊事件,船長務必會封-鎖整個船只,調派人手來加強現場的防衛。
只有大規模的騷亂,才能讓船長將人手全部安排去維持郵輪的穩定,勒令他們回到各自等級的艙位和包廂。畢竟在汪洋大海上,因為因為騷亂而船只傾覆的例子不在少數。
本來一切都在他們的掌握中,誰知道啊,宮本俊已那么菜啊……
就那么近的距離,兩米都沒有吧,居然兩次都能射偏了!
菜的讓他們的計劃差點夭折了。
眼看幾個小時之后就要到達釜山港了,乃木宏雖然重傷,但是好歹留著一口氣呢。上岸之后真的被救回來,那他們這一天的努力都白費了。
一計不成,又生一計。
顧翰林在乃木宏唯一剩下的那一名副官的監視下,為他包扎好了傷口,然后回到了船長室找船長說話——這是重要的不在場證明。
因為宮本俊已原來的房間已經徹底無法住人,于是羅夏至建議船長讓出他的臥室,讓受驚過度,再度陷入昏迷的宮本俊已暫住進去。
他之所以那么建議,正是看中了船長臥室和乃木宏的豪華包間,兩個是正巧相鄰的。
船長果然欣然答應,畢竟在他知道了宮本俊已的“尊貴”身份后,是無論如何不會讓他去住二、三等艙的。而此時,船上的一等艙都已經被住滿,也無法要求別的客人讓出房間。
顧翰林離開后沒多久,乃木宏就醒了過來。
這人雖然身體受傷了,但是腦子依然保持清醒,知道這個時候必須回到日本,尋找他的靠山。
如果以最大航速返航的話,第二天下午他們就可以回到日本。
接著,他的副官就沖去了船長室,要求船長改變前進方向。
他才剛一離開,久候在隔壁的索命的二人組,就開門進來了。
梁少龍和黎葉,兩人一起駕著已經燒到人事不省的宮本俊已,進入了乃木宏的房間。
按照梁少龍的說法,當時乃木宏是清醒著的。他感覺情形不對,剛想要大聲呼救,還沒來得及的開口,就被梁少龍用剪刀刺穿了他的胸口。
幾分鐘前,顧翰林當著日本副官的面,剪完繃帶后,特意將刀子放在桌邊顯眼處,就是為了方便梁少龍后續行動。
與其同時,黎葉從衣架掛著的槍帶上,翻出了乃木宏的配槍。直接從正面打中了宮本俊已的心臟。宮本俊已在睡夢中離開了人世,比乃木宏少了許多痛苦。
聽到槍聲,乃木宏的副官馬上就往回跑去。
而此刻梁少龍兩人,則剪下桌上剩余的繃帶,將指紋擦去。
又分別把剪刀和手·槍分別放在了宮本俊已和乃木宏的手上。做出了兩人自相殘殺后,雙雙斃命的假象。
然后他們趁副官趕到之前,兩人遛出了乃木宏的房間。
由于梁少龍的包間距離這里有一段挺長的距離,兩人沒有立即回去,而是找了個角落藏了起來。
一等艙的客人們,在聽到槍響后憤怒的沖了了出來。他們撥開攔在面前的水手們,大叫著來到了甲板上。要求船長出來解釋這一切。
在中午的騷亂被平息后,船長就曾經嚴肅下令,在到達釜山港口之前,不允許任何人擅自離開房間,到處溜達。他們要知道為什么如此戒嚴,還會發生槍擊,他們這些尊貴的“體面人”的人身安全,到底能不能得到保證。
此時,兩人這才起身,裝模作樣的跟著出來看熱鬧的人群們,一起涌到乃木宏的包廂門口,又被維持秩序的水手們給哄了回去。
就此徹底脫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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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案子到目前為止已經足足審了兩個月多,英日兩國分別從倫敦和東京派來了律師。鑒于兩位死者的特殊身份,更有日本軍部,日本商會,駐滬英國使館等勢力的介入。
乃木宏的兄長,日本海軍高級軍官的乃木志也,為此已經在上海足足住了兩個多月了!
這兩個月里,他最大的敵人不是別人,而是已經陷入了半瘋狂狀態的椿櫻子。
這個女人為了給自己的“表侄子”討回公道,就像是瘋狗一般盯著乃木家人狂咬,并且聯合各方勢力,在中國和日本兩地狙擊乃木家,讓人不勝其擾。
要說這個案情,也實在是撲朔迷離,難以下定論。
為了公平起見,租界沒有啟用原本的英國籍法官,而是特意請來了一位美國大法官。
他也是頂著巨大的壓力,將這個萬眾矚目的案子硬是審了兩個多月。
從案件本來來看,乍一看,所有的線索都指向是兩個人互相傷害。
畢竟兩人的不睦不是從船上開始的,他們兩之間的嫌隙,那全上海人都知道。
就連乃木宏的副官也承認,就在案發前的一晚,他的上司和宮本俊已曾經發生過劇烈的肢體沖突。甚至當時宮本俊已掏出了手·槍,威脅要殺害乃木宏,只是最后被他們打倒了而已。
關于這一點,一位曾經在日本留學多年的中國籍男士,也做出了證明。
案發前一晚,他曾經在一等艙和二等艙的樓梯處目睹了這場打斗,不過因為涉及的都是日本人,而他只是一個中國平民,當時只能當做自己沒有看見。直到被巡捕例行盤查的時候,才說出了那晚的真相。
于是線索變得更加明確了——前一晚被毆打后的宮本俊已,出于報復心理,先是試圖槍殺乃木宏未果。
在之后趁乃木宏重傷之際,潛入他的房間,再次下手,用房間內放著的剪刀殺害了乃木宏。而乃木宏在反擊的時候,用隨身的配槍殺了他。
這樣的推理似乎合情合理,但是又存在諸多疑點。
比如為什么在乃木宏的房間內,并沒有發現兩人打斗的痕跡?
本來燒的整個人的神志不清的宮本俊已,在醒來之后,又是怎么到達乃木宏的房間的?他如何知道自己的隔壁住的就是乃木宏?
從時間上來判斷,宮本俊已幾乎是剛離開船長房間,就摸到了乃木宏那里,這哪里是一個燒糊涂的人能夠做出的判斷?
而且,中午他兩次槍擊乃木宏后,已經連站立的力氣都沒有了,這個也是被很多人目睹到的,怎么睡了幾個小時就能有力氣殺人了呢?
最后一個可疑的地方是——按照現場痕跡,乃木宏甚至應該沒有離開過他的床。那么他怎么從掛在衣架上的槍帶里,取出□□,回到床上,然后開槍殺人的?
正是這些種種疑點,讓美國法官不敢貿然下定論,在缺乏足夠的物證的情況下,案子才會拖了那么久。
但是船上的其他人,也實在沒有要殺害這兩個人的理由。
更何況,在發生了中午的騷亂后,各個等級的船艙都被用門鎖鎖住,有專門的水手看守著上下通道,所以絕對不可能是下層的人員跑上來作案。
一等艙的所有人,除了被請去給乃木宏處理傷口的顧翰林,其他人都在自己的包間內……時邁百貨總經理的羅夏至倒是不在自己的房間里,但是他一直坐在船長室里和船長聊天,所以也絕對沒有作案的可能。
這個案子因為兩個當事人全部死亡,徹底成為了一個無頭公案,除了以兩人互殺結案之外,也沒有什么新的可能了。
這個案子拖到最后已經變成了一個國際笑話,中國方面倒是無所謂,日本和英國的國內已經為此掀起了巨大的風波。
久未出現的文壇巨匠“孤寒”,又在報紙上寫文諷刺,說一幕頗有點當年清末,日俄為了爭奪利益,在中國境內打仗的味道。
不同的黨派,政治人物,財閥集團都以這個案子作為筏子,互相攻擊,試圖火中取栗,能夠將之變成自己的政治成果。
案子的真相如何,可能除了當時人的家人可能還有所關心,其他人的根本都不在乎,只想著自己的利益罷了。
今天下午在公共租界公審公廨的這一場公審,理論上就是最后一場公開審理了。
如果不出意外的話,美國大法官很快就會宣布結案,結束這一出荒唐的鬧劇。
至于私底下,這兩個國家之間準備怎么操作這個案子,那就不是中國人能夠操心的事情了——日本和俄國在東北打仗,有你們中國人什么事嗎?
作為重要的證人之一,羅夏至今天準時出席,并且照例回答了雙方律師已經問過了無數遍的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