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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照船期, 這艘船將會在明天的夜間七八點左右到達朝鮮釜山港。
屆時,乃木宏一行人一旦上岸,就會有當地駐軍前來迎接, 那他們就完全沒有機會動手了。
所以從現在開始算起, 他們只有一天半的時間來計劃和動手。
正確地說,如果撇除今晚的話, 那只有一天的時間了。
整晚都沒有睡覺的羅夏至,直到四點多才離開了梁少龍的包房。
此刻的海面上, 依然是一片黑暗。
天和海幾乎交融在一起, 好似天地初開的混沌時期一樣。不過可能是因為在春天的關系,在這一片冰冷曖昧中,似乎又帶著一點點的溫情。
“你知道么, 我以前看過一本書,說天空和大海是一對只有在黎明在能相遇的戀人?!?
這海上的清晨格外的寒冷,羅夏至裹上了黎葉特意為他準備的披肩。顧翰林也披了一條白色的羊毛圍巾,兩人站在船舷邊, 靜靜地看著海面。
“只有在黎明,太陽跳出海面之前,這對戀人才能有片刻相處的時候……”
說話間,一道白線出現在遠處的海面上。將海天曖昧的分-界-線割裂開來。
白線越來越明亮, 海水從黑暗的藍紫色變的逐漸清透, 最終呈現出于藍天截然不同的色彩。
“你看, 他們被分開了……”
羅夏至輕聲地說著,將腦袋靠在顧翰林的肩膀上。
幾乎是剎那間的事情。
橙紅色的紅日, 從海底下跳躍到了天空中。輝煌正大地將光和熱灑在了這無邊無際, 讓人除了渺小和自卑, 什么都感覺不到的大海和天空之間。
“不, 他們不是被分開,只是開始了等待下一場的‘相遇’?!?
反握住羅夏至的手,顧翰林低下頭,深情地說道。
兩人就這樣站在甲板上,無言地吹了一會兒海風。雖然一整晚都沒有睡覺,但是兩人看起來都是精神抖擻的樣子。
一想到在接下來的一天里,他們將會做的事情,兩人的胸中都升起了無限的豪情。
“天啊,這里怎么睡了一個人?”
甲板上逐漸有人開始了活動,兩人正準備離開的時候,就聽到了一個外國女人的尖叫聲。
順著尖叫聲跑了過去,映入眼簾的,是半個身子幾乎掛在欄桿外,腳下還堆著一堆空酒瓶,此刻不知道是醉了還是暈了的,滿臉潮紅的宮本俊已。
羅夏至和顧翰林兩人交換了一個眼神,快步走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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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應該是喝了很多酒,又吹了海風,所以暫時昏睡過去了。我已經給他催吐,保證他不會突然窒息。不過他現在還沒有醒過來,也沒有退燒的跡象。我的建議是給他弄一點藥?!?
站在宮本俊已的包間內,顧翰林正在給英國籍的船長解釋,正躺在床上那個呼呼大睡家伙的病情。
“好的,真是非常感謝您,在此之前我都不知道顧先生您原來還是一位大夫……我是說,真的非常感謝您的援助,不然像宮本先生這樣尊貴的客人如果在船上發生什么不好的事情,我真的非常難辦?!?
蓄著一捧大胡子,長得頗有點肯德基上校味道的船長,對著顧翰林感激地說道。
畢竟能夠買得起頂級包間船票的客人,一定不會是什么普通人。
“是啊,他的姑母可是一位英國的伯爵夫人呢。那位夫人非常疼愛這位年輕人,正在上海等著他回家。如果知道他在路途上出事了,想必一定會非常震怒的?!?
湊到船長的耳邊,顧翰林低聲說道。
“哦?伯爵的親戚……天啊,天啊,我原先只知道這位先生是一位電影公司的老板而已。說真的,我對上海的名人家族們確實沒有什么研究。真的非常感謝顧先生您的幫助。”
聽到宮本俊已的真正身份,船長深藍色的眼珠子都要從他深凹下去的眼眶里跳出來了。
“我這就讓船員把退燒藥送來,上帝保佑這位可憐的年輕人?!?
船長在胸口劃了一個十字,正要往外頭走,就看到顧翰林一臉欲言又止的表情。
“怎么了,先生?”
“是這樣的,如果按照預定的計劃,今天晚上我們就會停泊在釜山是么?”
“是的,如果海上沒有出現意外的狀況的話?!?
事實上今天天氣很不錯,風和日麗。根據他幾十年的航行經驗,一直到明天應該也是個適合航行的好天氣。
“其實,這位先生之所以喝的爛醉如泥,應該和今晚就要離開這艘船的,那幾位日本軍官有點聯系?!?
顧翰林走到門外,將門輕輕掩上。
“據說昨天有人目擊到,這位先生和那三個軍官中,軍銜最高的先生起了沖突……當時甚至掏出了手。槍……”
“天啊……手。槍!”
一邊是日本的軍人,一邊是伯爵夫人的子侄,居然在他的船上起了沖突。這一切讓這位馬上就要退休,回家養老的船上感到萬分的驚恐。
“總之,您先派人把藥送來吧。”
顧翰林點到即止,拍了拍不知所措的老船長的肩膀,轉身進了包房。
“上帝啊,這是給我的考驗么?”
老船長回想起來,在昨天的晚宴上,確實沒有見到這位年輕人和那幾個日本軍官的身影。
而且一大清早,確實有水手在打掃甲板的時候,匯報他樓梯處有過打斗的痕跡。
“只有一天的時間而已,晚上我們就可以到達釜山。把那三位軍官平安送上港口,這糟糕的一切都會結束了。”
老船長自我安慰道。
顧翰林走回大床邊,低頭看著昏睡中的宮本俊已,然后從袖子中掏出一個布包。
打開之后,是一排長短、粗細不一的金針。
自從羅夏至幾次不幸受傷后,他不管去到哪里,都會帶著這套金針,以防不測。
拿起一根針,他輕輕地扎進了宮本俊已的腦后,后者幾乎沒有任何反應。
差不多十分鐘后,門外有人敲門,應該是被船長派去取藥的人來了。
顧翰林收起針包,揚聲應門。
在去開門前,他將那把從宮本俊已的口袋中找到的手·槍,放到了他右手邊的被子下方。
“您好,我是來替船長送藥的?!?
一個看著也才二十出頭的,金發碧眼的小伙子拿著一盒藥站在門口,看他的打扮,應該是個低階水手。
“你好,病人還在睡覺?,F在恐怕無法服用藥物?!?
顧翰林打開門,小伙子探著腦袋朝里面瞧了瞧,看到了正在呼呼大睡的宮本俊已。
“那我……”
“我現在必須離開了。我的朋友還在他的包廂等我。”
在小伙子說話之前,顧翰林就先發制人了。
“不好意思,我還有很多的事情要去做。不能一直留在這里照顧病人?!?
他客氣又不容拒絕地說道。
“啊,當然,尊貴的客人。”
水手應該是聽船長提過顧翰林的來歷,知道他是為中國的高級官員。雖然出于一時的好心幫忙照顧這位日本客人,但是他應該還有很多的應酬吧。
“我會去和船長打招呼,請你留在這里幫忙照看病人吧。差不多再有一個小時,他就可以醒了,讓他把藥吃下去就可以了。這是退燒藥么?”
他指了指小伙子手里的盒子。
“當然,先生。”
顧翰林點了點頭,離開了包廂。
年輕的水手捧著盒子走進了房間,先是小心翼翼地湊到床邊,看了看睡得臉蛋通紅,一看就是在發燒的宮本俊已,然后不免好奇心大作地到處閑逛了起來——這個包廂里布滿了各種奢華的家具和古董,可不是他這種平日里負責清潔打掃,燒鍋爐的低階水手可以來到的地方。
他吸了吸鼻子,和他們臭烘烘的水手艙房不同,這房間里甚至還有一股香味。雖然不是很明顯,但是他敢打賭,那一定是昂貴的東方香料,只有真正的貴族才能使用的那種。
“哇哦,巧克力!”
他走到沙發邊,打開茶幾上的陶瓷糖果盒的蓋子,看到里面放著的用各種五彩包裝紙包好的高級巧克力,忍不住眼睛一亮。
“真不公平啊,明明看上去比我還要年輕,卻可以過上這種生活。”
他剝了一顆巧克力扔進嘴里,將剩下的一股腦地倒進了自己的上衣口袋中。
然后大搖大擺地坐在柔軟的沙發上。
當他半個屁-股都陷進了軟綿綿的羽毛沙發墊的時候,小伙子忍不住享受地躺了下來。
“我也要享受享受這樣王子的生活了。”
他說。
與此同時,羅夏至正坐在餐廳里享用早餐,早間的陽光灑進這座以白色為基調的房間里。
因為昨天剛靠岸,餐廳的桌子上甚至放上了一捧新鮮的白色百合花,一切都顯得清爽又靜謐。
“我聽說,昨天羅三爺和顧局長……還有你們的朋友,去了橫濱游玩?”
坐在羅夏至對面,也在用早餐的,正是乃木宏。
他用刀子一點點地往面包上涂黃油,動作不可謂不優雅。
“是的,之前聽宮本俊已先生提過,他的家鄉橫濱是個很美的地方。所以我們昨天下船,去岸上逛了逛。”
“很美?不過是一個聚集了粗魯水手和下等商販的藏污納垢之地罷了。既沒有歷史,也談不上什么文化?!?
對于這個因為商貿而崛起的城市,這位乃木先生貌似沒有什么好感。
“您的兩位副官呢?他們不一起用餐么?”
羅夏至一邊撕著面包一邊問道。
“副官?不不,他們只是家臣,是下人?!?
乃木宏不屑地笑了笑,“他們沒有資格和我們這樣身份的人坐在一起?!?
這家伙,果然是個“等級狂魔”。平民和家臣在他的眼中如同草芥一般。
可惜了,這貨沒投胎去印度,不然多合適。
羅夏至垂下眼簾,拿起紅茶杯。
“對了,說起來,昨天我們在橫濱,差點巧遇了宮本先生呢。他去商店街探望他的父親。我們在那邊買了和果子……說實話,味道不怎么樣。”
羅夏至半真半假地說道,“最后只能讓我的秘書拿去喂海鷗和海里的魚?!?
“他的父親,在商店街?”
乃木宏放下餐刀,吃驚地問道,“他不是椿櫻子的表侄子么?他的父親怎么可能在那種地方?椿櫻子的表弟據說是橫濱的望族。椿家是正是因為和那戶人家聯姻后,才逐漸發達起來的?!?
“這個……我就不知道了。畢竟我不是很了解你們日本的豪門世家。”
羅夏至故作尷尬地笑了笑,用喝茶的動作掩飾過去。
“有意思,真有意思……”
聽了羅夏至的這番話,乃木宏興奮得連早餐也不準備吃了。
“椿櫻子這個女人,今年幾歲……原來如此,她的弱點原來是他……”
他那單片眼鏡后的眼珠,和沒有帶眼鏡那一邊的眼珠飛快地轉動著,詭異到讓人頭皮發麻。
他似乎想通了什么,眼睛散發出一陣興奮的光芒。但是下一刻,就恨的咬牙切齒起來。
這次他之所以被會被派去朝鮮羅津那個荒蠻之地,完全是因為這個宮本俊已和椿左衛門挑起的事端。
不是宮本俊已手下的那個女艷星的陷害,他根本不會被召回東京。
不但如此,要不是大椿商社這個攪屎棍,他又怎么會不得不去“羅津”這個聽都沒有聽說過的地方。
否則,以他的身家背景,就算無法被派回上海這樣的摩登大都市,好歹也會去漢城這樣的一國之都。
而不是被發配到了據說一年中,有一半的時間都是冬季,連棟磚頭房子都沒有的朝鮮鄉下!
乃木宏的前半生都活得隨心所欲,作為家里的小兒子,他是在萬千疼愛中長大的。哪怕之后因為做錯點事情,被父親責罰去了中國,過的也是錦衣玉食,香車美人環繞的生活。
他如夢似幻的魔都生活,就是毀在這家子的手里的!
“呲……”
餐刀劃過瓷盤,發出刺耳的聲音。
一想到這段時間內,這些不過剛崛起才二三十年的新興財閥集團,處處對他們這些舊貴族發難。前幾年甚至以“護憲”為名,要求天皇陛下剝奪他們的各種權利,肖想染指他們的傳統封地……
尤其是大椿商社為首的那些小市民們,今年甚至登堂入室進入了眾議院,成為了議員。擁有了和貴族平起平坐,共商國事的權利。
兜兜轉轉,乃木宏發現原來仇人就在眼前,而他昨晚居然那么輕易地放過了膽敢前來挑釁自己的家伙……
“我吃完了,乃木先生自便吧?!?
羅夏至用餐布擦了擦嘴,慢悠悠地站了起來。
對面的乃木宏不知道正低頭想著些什么,心不在焉地點了點頭。
走出餐廳,站在餐廳口的兩個副官齊齊朝他鞠躬。
羅夏至掏出懷表,算了算時間,往甲板上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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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呯!”
半個小時后,一聲槍響打破了中午的寧靜,正在甲板上曬著太陽享用午餐的眾人紛紛放下餐具,不約而同地驚呼起來。
“船長,這?”
為了表示對顧翰林的感謝,船長宴請了羅夏至等一行人。沒想到才吃了前菜,牛排還沒有被端上來,就聽到了這聲巨響。
“是槍聲?”
羅夏至站了起來,然后臉色大變地轉頭對船長說道,“聽聲音,是從豪華包間那邊傳過來的。”
“哦,我的上帝?。慕裉煸缟祥_始,我就一直有一種不祥的預感,沒想到真的發生了!”
船長解下餐巾將它扔到餐桌上,吩咐一邊的侍者將他的副手快點叫到包間那邊,然后大步朝樓上走去。
“千萬不要發生意外,千萬不要是什么達官貴人出事了……上帝啊,圣母啊……”
走到一半,他三步并兩步折了回來,走到顧翰林面前,陳懇地央求道,“顧先生,我知道您是一位優秀的大夫,如果可以的話,麻煩您……”
“是的,當然!”
顧翰林朝著羅夏至和梁少龍使了一個眼色,然后尾隨在船長身后往包間方向走去。
梁少龍呲了呲牙,拉著黎葉,貼著墻根飛速朝樓下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