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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烏`頭`堿?！?

樓上房間內(nèi), 顧翰林掏出一份化驗報告，展示給羅家兄弟二人。

那天他帶著那塊點心去了滬江大學(xué)的化學(xué)實驗室，今天下午拿到的報告。

“跟我預(yù)想的一樣, 毒量輕微, 并不會一次致命。但是長期攝入的話，會造成類似心臟病的病癥。先是竇性心律失常, 血壓升高。然后就是口舌和四肢麻木，最后……”

顧翰林比了一個割喉的動作。

“而且草烏并不算什么難以得到的草藥, 民間一直都有用草烏泡酒來治療關(guān)節(jié)炎的偏方, 比起砒`霜之類的毒藥，很容易入手?！?

“敏敏姐的公公早年是跑船出身，常年患有風(fēng)濕性關(guān)節(jié)炎。她在婆家應(yīng)該一直為她公公炮制藥酒?！?

羅夏至淡淡地說道。

“父親當(dāng)年還在世的時候, 非常喜歡吃敏敏做的甜食。她為了父親還特意去學(xué)做了西式的糕點。就算是嫁出去之后，也每個禮拜都會往家里送點心。”

從病榻上下來，羅云澤接過羅夏至遞過的毛巾擦了把臉。

頓時，他臉上原本青白的臉色退去, 露出了下面正常健康的膚色。

“仙桃班”的女孩子們化妝技術(shù)一流，小飛燕的一雙巧手不但可以把原來平平無奇的女孩子化成天仙美人，也能教原本健康強壯的人瞬間看上去并入膏肓。

從羅夏至火車站遇刺案開始，羅家兄弟就懷疑羅敏敏是教唆華經(jīng)理的夫人的幕后黑手, 因此布了這個局, 就是想引蛇出洞。

現(xiàn)在看來, 他們果然猜對了。

羅夏至曾經(jīng)也懷疑過，為什么身強體壯的羅振華突然撒手人寰, 現(xiàn)在看來一切都解釋清楚了。

這位看似柔柔弱弱, 與她潑辣的姐姐, 無賴的母親截然不同的六小姐, 就是深藏在羅公館暗處的“幽靈”！

“她殺了父親，還要殺大哥和我……”

羅夏至機械地搖了搖頭，“為什么……我們死了，她又有什么好處呢？為了家產(chǎn)么？那她要殺的人，實在也太多了?！?

說難聽點，哪怕他們兩兄弟死光了。羅振華的繼承人名單里還有那么一長串呢……

除了羅沐澤，還有羅赫赫，還有已經(jīng)嫁出去的四個姐姐。

雖然其中兩個都因為夫家敗落，不得不回到娘家。沒有利用價值的她們被羅振華直接送到鄉(xiāng)下養(yǎng)老去了。

再不濟，羅云澤死了，還有一個羅婉儀——也就是笑笑。

怎么輪，都輪不到她羅敏敏。

“恐怕羅敏敏身后，還有一雙‘黑手’吧。”

顧翰林皺起眉頭說道。

說實話，作為接受了進步思想的新青年，他是非常厭惡羅家這種資本封建大家庭的。

顧家雖然祖上也有人做官，但是醫(yī)學(xué)淵源讓他們歷代族人都秉持著一顆救世濟人的慈悲之心，不會因為有點聲名錢財就強買女子做妾，更不會因為要擴張家族的生意和勢力而讓自己的子女犧牲。

他曾經(jīng)聽過羅夏至給他講的有關(guān)羅家的種種，只感覺這是個深不見底的大宅門，這庭院深深里禁錮著太多悲涼無奈的靈魂。

羅振華也好，羅云澤也好，這對父子的骨子里都有一種一脈相承的自私、自大和涼薄。羅夏至在這樣畸形的家庭里居然長成如此溫柔又慈善的青年，簡直就是沼澤地里開出的一朵奇葩。

可惜，他并不知道，那個有著濕漉漉眼神的溫柔少年早就被這宅門里的惡鬼做了獻祭的犧牲。

如今這個殼子里的，是一個思想品質(zhì)經(jīng)過千錘百煉的社會~主~義接班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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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哥準備怎么應(yīng)付她？”

羅夏至不知道顧翰林腦子里的百轉(zhuǎn)千回，他望著羅云澤，等著他做出決定。

“不急?！?

羅云澤擺擺手，“顧局長說的對，她的后頭還有人……真正的好戲還沒有登場?？倸w要讓唱戲的都上了臺，才能知道后面要演什么吧。由著她發(fā)揮吧。”

小夏啊，還是年輕，太急躁了些，凡事都想快點看到個結(jié)果。

顧翰林雖然年紀也不算太大，但是畢竟做了那么多年的校長，城府和眼光都放在那里。

有他在，確實讓人放心。

看著兩人一起走出房門，羅云澤長長地嘆了口氣。

這顧翰林什么都好，就是不能生孩子……

啊，想到這里，他覺得自己的心臟是真的抽搐般的疼，不由得伸手捂住胸口。

算了算了，兒孫自有兒孫福。

再不濟，還有笑笑呢，讓她到時候招贅吧……

不算年邁的老父親走到窗臺邊，望著天上的白云，幽幽地想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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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了羅家的門，兩個人往四馬路走去。

這年頭買書不容易。也不知道是誰定下的規(guī)矩，這住在北邊的作家的書都是在北平出版，而住在南邊的作家的書基本都是上海出版。南邊的讀者想要買到北邊的書，那簡直就是種煎熬，反之亦然。

此時還有種職業(yè)叫做書販子，專門撐著船在長江里將兩地的書籍互做流通，導(dǎo)致原本已經(jīng)價格不菲的書籍，還多了一層“過江費”。在一百年后只需點點鼠標、屏幕，隔日就能買到各種書籍的羅夏至看來，簡直是滑稽。

顧翰林有幾個相熟書店的老板會在他指定的書冊到達后給他打電話，今天就準備去拿書呢。

這五月底的天氣已經(jīng)稍顯暑氣，兩人只能盡量挑著樹蔭下頭走。

不久前，時邁百貨已經(jīng)宣布將會在端午節(jié)那天開放修葺一新的天臺游樂園，并且增加了游樂項目，擴大了演出劇目。開幕當(dāng)天甚至請了俄羅斯馬戲團前來助陣。廣告一打出去，就叫從去年冬天就開始等候的上海市民忍不住期待起來。

雖然這幾天摩登百貨已經(jīng)趕在他們前頭開放了天臺，古色古香的庭院頗受好評。但是在上海人民心里，還是時邁百貨的天臺最為“正宗”，關(guān)鍵是羅三爺?shù)摹盎^精”最濃，他那層出不窮的點子，是無聊生活中最好的調(diào)劑品。

可以想象的是，相隔著一條馬路的兩個天臺一起開放，一定會讓這個夏夜的申城變得更加的炫彩。離羅夏至想象中的繁華“夜上?！备M一步！

兩人走熱了，干脆停了下來，買了兩根鹽水棒冰，找了顆大樹坐了下來。

這兩個人一個二十多，一個都要三十了，在馬路邊做出這般幼稚的舉動，不由得讓人多看兩眼。

這一看不要緊，居然還是兩個長得如此英俊的青年。一個溫柔可親一身少年氣，一個文質(zhì)彬彬一看就是個文化人，讓路過的姑娘不由得紅了臉，側(cè)過身去，卻又忍不住透過玻璃櫥窗的反射，再多偷看幾眼。

“你覺得阿樂他是真的被羅敏敏收買了么？”

羅夏至舔著冰棍問道。

“那天我看他給阿寶喂點心，應(yīng)該是不知道里面被下了毒吧?！?

顧翰林側(cè)過腦袋，看著他的側(cè)臉，“而且你送給他的點心，他也不是毫不懷疑地吃了么？”

“所以，他是被羅敏敏利用了而不自知?！?

這個推測至少讓羅夏至好受了些。

他無論如何也不能想象，阿樂是始終抱著巨大的惡意潛伏在他身邊的。

“而且……我看出來了，他喜歡羅敏敏……”

羅夏至之前也不曾發(fā)現(xiàn)。

只是在他調(diào)查阿樂身世的時候，突然想起來阿樂曾經(jīng)對他說過：在他們鄉(xiāng)下，一個人如果二十歲了還不結(jié)婚，不論男女，是要被人啜脊梁骨議論的。

阿樂到了這把年紀，他的父母自然要張羅他的親事，更何況他在羅家做事月錢不少，嫁給他還能到上海城里來住。怎么看也不會成為單身的“老光棍”。

唯一的可能就是，他在上海有喜歡的姑娘，所以拒絕了父母安排的婚事。

百貨公司里的那么多漂亮姑娘，哪怕是小飛燕和小百靈，羅夏至都不見到阿樂多看她們一眼。

只是偶然提過，他沒有讀過什么書，所以很是佩服能讀到高中畢業(yè)的羅敏敏。

從那之后，羅夏至就觀察到，每回見到羅敏敏，阿樂他都會臉紅……

當(dāng)年十歲的阿樂剛到羅家的時候，是跟著七姨太賀蘭，伺候兩位小姐的。

一個是囂張跋扈的羅赫赫，一個是委婉體貼又念過書的羅敏敏。他這個剛從鄉(xiāng)下來的孩子，會被年長的高貴溫柔姐姐吸引，乃至度過了青春期后任然念念不忘，也是很正常的了。

只可惜，他一心愛慕的大小姐，卻只會利用他的這份愛慕，做不可告人的勾當(dāng)。

棒冰的甜味被吸掉后只剩下毫無味道的冰塊，甚至帶了點苦澀的咸味。羅夏至皺著眉頭三口兩口地吃掉了冰塊，催促顧翰林繼續(xù)上路。

兩人加快步伐來到了四馬路，經(jīng)過一個熟悉的路口時，羅夏至停下了腳步，看著眼前招牌上碩大的兩個字：待售。

這塊招牌貼在一張彩色的少年兒童畫刊海報上，可憐兮兮地卷起一個角，在春末的熱風(fēng)中無力地搖晃著。它后面的兒童畫刊海報更慘，已經(jīng)斑駁得幾乎都看不出來原來畫的是個打著燈籠的小兔子了。

“這……這是要倒閉的意思么？”

羅夏至指著招牌后頭門可羅雀，草都要長滿屋頂?shù)闹惺叫寝D(zhuǎn)頭問道。

這，不就是“仙桃班”的戲園子，后來賣給顧翰林的朋友做了兒童畫報出版社的那棟樓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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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我們已經(jīng)倒閉了?！?

因為外頭看起來實在破敗不堪，兩人也是嘗試地去敲了敲門，誰知道里面還真的有人。

顧翰林那位做兒童教育的朋友愁眉苦臉地迎了出來，明明已經(jīng)是快要夏天了，這位朋友卻依然裹著厚厚的冬衣。不過搭配上四面透風(fēng)的墻壁和他那張苦瓜一般的臉，倒是意外地有些和諧。